“靳营长,丈夫都走了,你还护情人,往他身上泼脏水,真替他不值”
1983年6月,上海。
何行舟在生日这天又被赶出了家门,他回到了军区实验室,接受了导师之前的提议。
“老师,我决定了,我加入机密研究院。”
他的眼睛泛着红,但语气坚定:“我愿意为了国家和人民,成为一辈子的‘隐形人’,将我的一生都投入到运载火箭事业中!”
导师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,眼中也泛起了泪光:“好样的!真不愧是我的学生!”
导师兴奋过后,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但是你不是要和特战旅的靳营长结婚了吗?听说军区都收到了你们的报告……”
一提到靳潇玉,何行舟的眼神更加复杂。
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,精神抖擞地敬了个军礼:“老师,爱情在国家大义面前微不足道,我已经做出了选择,即使九死一生,我也不后悔!”
看到何行舟的决心,导师激动地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,我现在就去为你安排,大概半个月后,研究院会秘密派人来接你。”
何行舟一直悬着的心,这才慢慢放了下来。
离开实验室后,何行舟又去了一趟公证处。
他递给公证员早就准备好的出生证和血缘鉴定:“同志,麻烦您帮我公证一下,我自愿放弃何家的继承权。”
公证员接过何行舟的资料看了看:“同志,你真的想清楚了吗?一旦公证,你可就不再是你父母的儿子了。”
何行舟的心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,声音都有些哽咽:“……是的,我想清楚了。”
他的家人,大概都希望和他断绝关系吧。
公证员也不好再劝,叹了口气,将何行舟的话写成书面文件,然后盖上了公证处的钢印。
递给何行舟时,她还说:“十五天内,如果你的父母兄弟没有来撤回,公证就生效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何行舟颤抖着手接过公证书,等到天色渐暗才回到何家大院。
刚进门,就看到客厅里,弟弟何震正对着蛋糕许愿,大姐何婧和靳潇玉陪在他身边,笨拙地唱着生日歌。
何行舟一愣,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何震是同一天生日。
他的心紧了紧,正想转身离开。
大姐何婧却突然抬头,看到了他。
四目相对。
何婧立刻冷下脸,走出来一把将何行舟扯到门外:“你回来干什么?你明知道阿震生日这天,就是你和他被人调换的日子,你是不是故意要给家里人添堵?”
何行舟抿了抿干涩的唇,掩住眼中的情绪:“可是大姐,当年和阿震被调换时,我也才刚出生……”
可是大姐,今天也是我的生日……
这句话,何行舟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自从何震回家后,他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。
甚至每年今天,他连进家门的权利都没有。
作为霸占了何震二十年优渥生活的假少爷,他的存在,或许就是一种错误……
这时,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:“行舟,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”
一个身穿深绿军装,英姿飒爽的女人从屋内走出。
是靳潇玉,东部战区陆战旅的营长,他的未婚妻。
她曾经承诺过:“行舟,不管何婧和伯父伯母怎么做,我的眼里都只能看见你,只爱你。”
他曾深信不疑,即使父母和大姐都只爱阿震,他还有靳潇玉。
可现在……
何行舟的心只痛了一瞬,就平静下来。
他将手腕上一直佩戴的佛珠串取下来,交还到靳潇玉手中:“我马上离开何家……今天也没给阿震准备礼物,就把这个给他吧。”
那是他十五岁生日高烧不退时,靳潇玉从部队跪上岩雀山,从寺里求来保他平安的。
也是他和靳潇玉的订婚信物。
靳潇玉曾数次叮嘱,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取下来。
可现在他连人都要放弃了,留着这个东西又有什么意义?
靳潇玉却不容拒绝地,将佛珠重新戴在他腕上:“30号我们就要办订婚宴了,你再怎么闹脾气,也不该拿这个开玩笑。”
“至于前天阿震高考前夕,你往他笔袋里放纸条的事情,军区领导已经下了指令,29号要在全军面前对你通报批评。”
说到这里,靳潇玉脸色缓和下来,轻声哄他:“你听话,29号当众向阿震道了歉,30号我们照常办订婚宴。”
听着她的话,看着手腕上冰冷的佛珠,何行舟感到一股无力。
他满脸疲倦张了张口,想说他从没往何震的笔袋里放过纸条。
更想说28号他就要被抹除身份,离开上海了。
所以他不可能当着全军的面做检讨,更不会参加30号的订婚宴。
可话还在唇边,一道男声忽然响起。
“潇玉姐,你真的要嫁给他?!”
何震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,红着眼转身跑回了房间。
“阿震!”
大姐何婧和靳潇玉喊着,忙不迭追了过去。
何行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瞬的艳羡。
曾经,他也被何家父母、何家大姐和靳潇玉关心爱护……
他望着手上的佛珠,迈动僵硬的脚步走进屋。
无所谓了,他的生日愿望已经完成,这个生日过与不过……都不重要了。
何行舟趁着夜色悄悄爬到二楼,回到了自己的小窝。
屋里头堆满了他从呱呱坠地到十六岁那年收到的各式各样的礼物。
但是,十七岁之后的礼物就断了,因为那年何震回到了何家。
这么多年来,不管父母和姐姐怎么误解他,怎么责备他,只要他回到这个房间,何行舟总能慢慢地放下心中的不快。
然而现在……连靳潇玉也开始渐渐忘记他的生日了。
何行舟走到桌边坐下,拿出钢笔和纸。
首先,他亲笔写下了一份解除婚约的文书,然后把文书和亲手刻的木梳一起放进了一个精美的礼盒里。
这是他给靳潇玉的礼物,以此结束了他们二十三年的青梅竹马之情。
接着,他把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和辛苦攒下的一万块钱放进了另一个礼盒。
这一万块钱,是他给人补课,还提前支取了未来五年的补贴才攒下的。
这是他给何家父母的礼物,用来偿还他们二十三年来的养育之恩。
一切都准备就绪后,何行舟小心翼翼地取下展览架上的火箭模型,开始了他的第六百三十二次拆解和组装。
就在他沉思的时候,外面突然传来了何父何母的对话声。
何母深深地叹了口气:“阿震这些年过得不容易,现在连个生日都过不安稳,当初真应该把何行舟赶出去。”
“行了,阿震已经休息了,这事以后再说。”
何行舟紧紧握着火箭模型,心中的痛苦如同烈火般灼烧。
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,他很快就要离开了,到时候何家也会慢慢恢复到那个幸福和谐的家庭……
第二天,倒计时的第十四天。
老师特意给何行舟放了假,让他有时间和家人告别。
何行舟直接去了大姐的房间。
何家虽然是军人世家,但何婧选择了经商,以前大姐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他。
他没有什么能回报大姐的,只能在离开前帮大姐打扫一次房间。
可是在打扫的时候,何行舟却在床底下扫出了一本灰色的笔记本。
当他看清上面何婧的字迹时,他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【1961年10月20日,弟弟出生了,其实我并不高兴,因为他会分走爸妈对我的爱。】
【1961年10月21日,我把弟弟和隔壁床的小孩换掉了……】
【1977年4月6日,弟弟发烧了,不自觉地喊出了靳潇玉的名字……凭什么?他怎么能叫别的女人的名字……】
笔记本从他的手中滑落,何行舟从未想过,造成他一生悲剧的罪魁祸首,竟然会是那个最疼爱他的大姐……
何行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刚把笔记本放回去准备出门,就撞见了一身军装的靳潇玉站在楼梯口。
靳潇玉眉头一皱:“你怎么从她房间里出来?”
何行舟吓了一跳,握着扫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:“……我来帮大姐打扫房间。”
他不想,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何婧日记里的内容。
“何家有佣人。”靳潇玉走上前,从何行舟手里拿走了扫把:“你已经不是何婧的弟弟了,应该和她保持距离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、眼神、表情似乎都在表达对他的关心。
但何行舟却感觉不到一丝爱意,他苦涩地反问:“那你和阿震呢?保持距离了吗?”
她曾经承诺过,即使何家所有人都爱何震,她也会只爱他一个人……
靳潇玉的眼神微微闪烁,然后她放软了语气安慰他:“等你在全军面前做完检讨,我们就要订婚了,你别总是疑神疑鬼。”
“而且我对阿震好,是为了替你赎罪。”
替他?
何行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,甚至就连出生时被换掉……
想到何婧日记里的内容,他心里乱成一团,也怕和靳潇玉再争执下去,会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他想要离开,靳潇玉却伸手拦住了他,递给他一个丝绸包装的礼盒:“这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何行舟低头看着那份礼物,心里微微一动,还没来得及接过。
门口突然传来何震的声音:“王妈,中午我想吃法餐!”
下一秒,靳潇玉的礼物就被收了回去,连她的目光也转移到了上楼来的何震身上,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“潇玉姐!你来得正好,我跟你说……”
何震兴奋地拉着靳潇玉进了房间。
何行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孤独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但何震的卧室就在隔壁,听着隐约传来的低喘声,即使知道他们不会真的做什么,他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外面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。
何行舟急忙走过去打开门,就看到靳潇玉站在何震的门口,长发凌乱,手里正系着风纪扣。
军绿色的衬衫下,隐约可见一抹暧昧的红痕。
靳潇玉一瞥见何行舟,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。
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慌张,生硬地解释道:“行舟,别误会,我只是去阿震那儿,跟他聊聊外教的事情。毕竟外教更专业,对阿震的教育也会更上心。”
何行舟自小就显露出非凡的英语才能,恢复高考那年,他以满分的成绩获得了第一个公派留学生的资格。
从那时起,他便开始辅导何震的英语,直到何震迎头赶上,参加了今年的高考。
如今……靳潇玉和她的姐姐总是千方百计地为何震提供最好的条件。
在他们心中,他或许已不再适合继续教导何震。
何行舟勉强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:“你们做决定就好,我全力支持。”
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靳潇玉的衣领时,心中还是微微一痛。
他鼓起勇气,想要问个清楚:“你们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靳潇玉便低垂着眉眼,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?”
何行舟的心猛地一紧,下意识地反问:“那你觉得我怎么想?”
自从何震回到何家这六年来,他竭尽全力去弥补。
何家的人都可以怀疑他对何震不好,但靳潇玉不可以!
靳潇玉的目光深邃,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犹豫:“如果何家要你放弃和我的婚姻约定,你会同意吗?”
何行舟愣住了,心中涌起一股苦涩:“那你呢,你希望我放弃吗?”
这个问题,从她一岁到十八岁,靳潇玉都有标准的答案。
她曾无数次说过,她要嫁的人只会是何行舟,只能是何行舟,只爱何行舟。
但现在,她犹豫了。
她让沉默蔓延,直到看到何行舟眼眶泛红,才干涩地补充道:“别想太多,等你做完检讨,我们30号就要订婚了。”
靳潇玉说完这句话,便匆匆离开了。
何行舟目送她的身影消失,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他索性出门,回到了军区的实验室,直到晚上才回来。
心情稍微平复后,他一回到家,就看到客厅里灯火辉煌。
何父何母坐在小牛皮沙发上,面带忧虑。
何婧和靳潇玉坐在两侧的沙发椅上,沉默不语,头顶的吊灯照在他们身上,增添了几分冷意。
除了何震,几乎所有人都在。
何行舟犹豫着要不要进去,何母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正好他来了,不如我们问问他自己怎么想。”
何母瞥了何行舟一眼,脸色并不好看:“何行舟,按照当初靳何两家定下的婚约,潇玉的未婚夫本应是阿震。”
听到这里,何行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他的心像是被棉花堵住,没有汹涌的悲伤,只有一点一点窒息的痛苦。
妈妈曾经那么爱他,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他。
但何震回来后,妈妈的爱突然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何母见他不说话,脸色更加难看:“你已经夺走了我儿子二十三年的优越生活,难道现在连他的未婚妻也要夺走?”
何婧复杂地看了何行舟一眼:“行舟,人不能太贪心,只要你把靳潇玉让给阿震,你的其他要求,何家都会尽力满足。”
何行舟承受着何家人的压力,只看着一个人,他从小到大一直爱着的女人。
这六年来,靳潇玉的犹豫不决,越来越偏向何震的心,他都看在眼里。
从一开始的痛苦不堪,到现在的已经习惯。
原本和靳潇玉分手的事,他想留到最后再说。
但也许他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,或许现在,就是提出分手的最好时机。
不等靳潇玉开口,何行舟掩住湿润的眼眶,取下手腕上代表订婚信物的佛珠,递给她。
“靳潇玉,感谢你过去的关照。”
“我真心接受你成为阿震的妻子,成为……我的弟媳。”
靳潇玉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。
她沉默不语,没有伸手去接那串佛珠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何行舟,似乎想要透过他的目光洞察他的内心。
当何行舟的目光与她相遇时,他的心脏疼痛难忍,仿佛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。
但那又如何。
无论他是否是何家的亲生骨肉。
他和靳潇玉,都因为靳潇玉的犹豫不决,无法再继续前行。
自从靳潇玉开始在他和何震之间做出选择。
他就决定要抛下靳潇玉,去研究院追逐梦想。
何家的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何行舟会这么干脆地答应。
只有何母迅速反应过来,冲上前从何行舟手中夺过佛珠:“这是你自己同意的,我们何家向来重视承诺,从不食言。”
当佛珠从掌心滑落时,何行舟也没有了继续留下的理由。
他低下头避开靳潇玉的目光,转身回到了房间。
一进屋,何行舟一直硬撑的坚强瞬间崩溃,泪水夺眶而出,哭得泣不成声。
即使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,他仍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。
他甚至不敢去想,靳潇玉在逼迫他退婚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。
正当他痛苦不堪时,门突然被推开。
靳潇玉面无表情地走进来,一把抓住何行舟的手腕:“为什么要同意把我让给阿震,你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吗?”
他们曾经约定过。
要一直追求梦想,为人民服务。
要一直紧握彼此的手,直到白头偕老。
但是,先和何震暧昧不清的人,不正是她靳潇玉吗?
“那你呢,你对我的承诺又做到了多少?”
在他犹豫是否要退还婚约时,靳潇玉曾踮起脚尖,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,眼中充满了爱意。
“我喜欢的人只有你,想嫁的人也只有你,和谁是真正的何家少爷无关。”
为了靳潇玉的这句承诺,何行舟愿意不顾一切地争取一次。
但渐渐地,靳潇玉的目光也只停留在何震身上。
甚至何震在醉酒时,去拥抱她,去亲吻她,她也没有躲开。
如果不是她变了,变得不再坚定地选择自己,何家又怎么会逼迫他退婚?
想到这里,何行舟也收回了隐藏着痛苦的目光。
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盒,塞进靳潇玉的手中:“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,等过了28号你再打开吧……”
说完,他又轻声催促:“天色不早了,你快回军区去吧。”
靳潇玉现在没有心情去想什么礼物。
她无视何行舟催促她离开的话,疲惫地捏了捏眉心:“你知不知道我对阿震好都是为了你,只为了让你能和何家的关系不那么紧张。”
“等你当着全军区的面给阿震道歉后,30号就只会是我和你的订婚宴。”她说着,又拿出那串佛珠,强行戴在何行舟的手腕上。
然后不等何行舟拒绝,靳潇玉拿着礼物盒快步离开。
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,何行舟才像失去了力气一样靠在门上,摘下那串佛珠。
佛珠依旧如故,但他和靳潇玉却无法再回到过去……
何行舟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悲伤中,他按了按发红的眼眶去看日历。
日历上已经被划掉了两个格子,距离月底28号,抹去身份离开上海还剩下13天……
逃避也好,这一刻他只希望这一天能快点到来。
这一晚,他心乱如麻,再次失眠。
凌晨三点时,何行舟实在睡不着,想着下楼去倒杯水喝。
没想到刚到客厅,就碰巧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何婧。
何行舟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味,不适地皱了皱眉:“大姐,你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何婧的目光打断了。
“行舟,和靳潇玉退婚后,你还想留在何家吗?”
她问着,一步步朝何行舟走来,眼底似乎燃烧着熊熊烈火,要将何行舟整个人都吞噬。
扑面而来的怪异感,让何行舟心里没来由的发慌,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后退。
直到后背抵在墙,何婧也倾身上来,轻抚上了他的脸:“和我结婚好不好,只要你同意,明天我们就可以领证,大姐保证会像以前一样对你好,好不好?弟弟……”
自从何震回来后,何婧就再也没这样叫过他。
但从前亲昵的称呼,何行舟现在只觉得荒谬,他慌乱地将她推开。
手刚抬起,下一秒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客厅的灯光突然亮起。
何行舟猛然抬头看去,瞬间与二楼何家父母阴沉的视线相撞。
何母脸色阴沉,怒火中烧,她冷冷地说道:“原来你这么快就同意和潇玉解除婚约,是因为你和小婧搅和在一起了!”
“你为了留在何家,为了何家的钱,难道连尊严都不要了吗?”
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刃刺进何行舟的心脏。
他至今还记得,小时候是母亲教他蹒跚学步,一字一句地教他读书。
当他跌倒时,是母亲满眼心疼地扶他起来。
上海的冬天寒冷刺骨,是母亲抱着他,为他擦上雪花膏。
在学校,他因为成绩优异被同学诬陷作弊,也是母亲为他讨回公道。
现在那些爱和信任都去哪了?
为什么全都消失了?
何行舟推开醉眼朦胧的何婧,声音沙哑地为自己辩解:“我没有和小婧有染,我……”
“那你能解释她为什么抱着你吗?”
何父愤怒地打断他,声音如同雷鸣在客厅中回荡,冷冽的目光仿佛一巴掌打在何行舟的脸上。
何行舟瞬间沉默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他早该明白,没有了爱,他的任何解释都是徒劳,他们已经给他定了罪……
最终,这场闹剧在何行舟的沉默中落幕。
何行舟一回到房间,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走。
还有十三天,他打算省吃俭用去军区住。
他小心翼翼地收拾了一圈,何家给的东西他一样都没动,带走的都是他自己辛苦赚钱买的。
虽然不多,但足够用了。
何行舟收拾到天亮,又把装有公证书和一万块钱的礼盒放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,方便佣人一开门就能看到。
做完这一切,他提起皮箱准备离开。
结果刚出门,就遇到了穿着军装匆匆赶来的靳潇玉。
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显然是刚结束早训。
四目相对,何行舟张了张嘴,告别的话还在喉咙里。
靳潇玉眼中的情绪难以掩饰,脱口而出:“所以你昨天那么干脆地退了我们的婚约,是为了何婧?”
“你知不知道,她是你姐姐!何家不可能让她嫁给你。”
何行舟的心瞬间凉了:“我没有!”
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他?他只把何婧当作姐姐……
靳潇玉被他发红的眼眶刺痛,思绪几经变化,最后无奈地说:“行舟,我会说服何叔叔何阿姨,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我还是那句话,29号你公开检讨,30号我们照常订婚。”
何行舟瞬间不想再说任何话。
反正他要走,要分手的决心,靳潇玉和何家迟早会知道。
他垂下眼睛,绕过靳潇玉直接出门。
被无视的靳潇玉愣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何行舟离去的背影。
她不解地抿了抿唇,想问他提着皮箱要去哪里。
但最终,她什么也没问,毕竟何行舟怎么可能离开何家,离开她呢?
他从小娇生惯养,离开了何家又该怎么生活。
或许……给他一点教训也好,免得30号订婚后,他还像现在这样,动不动就耍脾气。
何行舟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。
他提着皮箱很快就回到了军区,军区的条件一般,红木桌子红木床,桌边放着一个暖水瓶。
但能住就已经很好了,他别无所求。
他住了好几天,坐在桌前看着日历上一天天被划掉。
只剩下6天的时候,何行舟去银行销了户,然后回何家拿上次落下的资料。
不想走到何家大院门口,正好遇到何家全员去参加军企合作共建的晚宴。
一见到何行舟,何母就翻了个白眼,冷笑道:“我就说他还会回来,何家家大业大,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弃。”
何行舟诧异了一下,很快就明白了。
他放在房间桌上,自愿放弃何家继承权的公证书,何家人还没看到。
也是,他们那么讨厌他,又怎么会进他的房间呢?
何婧上来拉住他:“这几天你怎么都在军区不回家,连寻呼机也不回?”
“算了,既然回来了就跟我们去参加晚宴。”
何行舟垂下眼睛,抽出手:“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你又在闹什么脾气?”何母瞥了他一眼:“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是我们何家不让你见人了。”
何行舟心中苦涩蔓延,下意识地说:“我不会去的,过几天我就离开上海了。”
话音刚落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何行舟张了张嘴,正要接着说,身后突然传来靳潇玉焦急的声音。
“行舟,你要去哪?”
何行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就在这一刻,他竟然无法转过头,与靳潇玉的目光相遇。
何婧反应最快,她快步上前,紧握何行舟的手:“你要离开上海吗?”
何母脸上露出惊讶,语气急促而充满疑问:“走?你走了又能去哪里?”
何行舟感到手腕一阵疼痛,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研究院的警告。
加入研究院必须严守秘密,即使是家人也不能泄露!
他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,抽出被何婧紧握的手臂:“我去哪里是我自己的私事。”
何母眼神一转,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他怎么可能告诉我们他要去哪里,他根本就是在骗我们。”
“用这种谎言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!”
何母说完这句话,不再纠结,转身上车去参加晚宴。
或许是觉得何母的话有道理,靳潇玉和何婧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眼中都流露出坚定。
坚信何行舟不会舍得离开何家。
何婧长舒一口气,眼中充满柔情地看着何行舟:“你想要什么就直说,大姐都会满足你,但不要再撒谎。”
说着,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:“大姐还要参加晚宴,就先走了,你在家乖乖待着,别乱跑。”
何婧刚走,靳潇玉就叫住了他:“何行舟,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她眉头紧锁:“一言不合就消失6天,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妻?!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和何家找了你6天……何伯母还为你准备了西装,想带你去参加晚宴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,因为我让你在全军区面前做检讨?”
何行舟紧握拳头,没有回答,反而问道:“那又怎样,我去或不去,有区别吗?”
上次全家一起去宴会,香槟塔意外倒塌时。
所有人都围在何震身边,关心他是否受惊,是否受伤。
而何行舟额头被砸得血流不止,却始终没有人注意到。
甚至到现在,他还记得,那天靳潇玉紧张至极,仿佛劫后余生般紧紧抱住何震。
那一刻,他真的好羡慕何震……
靳潇玉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,脸上露出一丝慌乱:“上次没注意到你,只是因为……”
因为什么呢?
何行舟上次就想听她解释,但靳潇玉到现在都没找到借口。
他微微一笑,笑容中却带着苦涩:“其实你也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了。”
解释了又能怎样,不解释又能怎样?
反正还有6天,他就要离开上海,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他这个人了。
无论是和靳潇玉的感情,还是和何家的亲情,都将一笔勾销,化为乌有。
何行舟不再等待靳潇玉的回答,绕过她准备回何家。
不想寻呼机却先响了,说实验室那边有一串数据有问题,要他紧急回军区一趟。
何行舟只能匆匆返回军区,等忙完再回何家拿资料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何家一片寂静,都去参加晚宴了。
看到没有人在家,何行舟才松了一口气,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还没到门口,他就看到一丝微光从门缝中透出。
何行舟一愣,正要猜测是谁在他的房间,就听到何震的低声喘息从里面传来:“全家都不在,潇玉姐,你就让我要了你吧,就在这里,就在何行舟的房间才刺激……”
何行舟仿佛被闪电击中,全身麻木。
就在不久前,靳潇玉还在他面前表现得像是深爱着他,然而一转身,她却与何震纠缠不清。
甚至在他的房间内亲昵……
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,只能匆忙转身,逃离现场。
他跑回军区的路上,夜色深沉,没有一丝光亮。
也看不见何行舟脸上的泪水。
整夜,何行舟未眠,直到第二天清晨,他红着眼睛洗漱完毕,才再次回到何家。
当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,他清晰地嗅到了屋内属于何震的气息。
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情,也忍不住思考靳潇玉,她是否真的……
何行舟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,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垃圾桶里的卫生纸团,心瞬间变得冰冷。
他离开时,房间内一切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这纸团从何而来,答案显而易见。
他尴尬地移开视线,拿起资料转身就走,却迎面撞见了何震。
何震倚靠在门框上,脸上没有平时的脆弱,而是带着讥讽和炫耀:“昨晚你在外面,应该都听到了吧。”
“你知道我亲吻潇玉姐时,她有多投入,我们是多么的契合,整个晚上她都在撒娇,让我要她,一夜未停,还告诉我她爱我,要成为我的妻子!她对你做过这些吗?”
何行舟脸色苍白,紧握的拳头被指甲刺破,鲜血直流。
他假装不在意,反正他即将离开。
但何震却拉住了他:“何行舟,潇玉姐对你的那些好意,本来就是给我的,如果你识趣,就应该滚得远远的。”
说完,他放开了手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高考作弊的小纸条是我自己放的。”
何行舟的瞳孔一震,猛地抬头看着他。
何震毫不畏惧,迎着何行舟的目光与他对视。
只是一瞬间,何行舟便败下阵来。
何震当然不畏惧,因为他背后有许多人相信他,支持他。
而何行舟即使喊破喉咙,何家和靳潇玉也不会相信他是无辜的。
何行舟的眼神黯淡:“我会离开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,越过何震离开,回到了军区。
刚过操场,他就看到几个女兵从食堂走来。
或许是在军区待久了,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,就像在喊“报告”。
“靳营长,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,脸色特别红润,是不是有什么喜事?难道……被滋润了?!”
她带着暧昧的笑容:“我们听说你要和何家少爷订婚了?他那方面怎么样?”
靳潇玉面不改色:“很好,各方面都很合适。”
众人一阵哄笑。
何行舟面无表情地从靳潇玉面前走过。
他的心却早已千疮百孔,痛得他难以忍受。
看到何行舟,靳潇玉的眼神有一瞬的慌乱。
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挠着头,有些歉意:“姐夫是不是生气了?营长,要不我去道个歉?”
“不用。”靳潇玉摆了摆手,让她们先走,然后转身追上了何行舟。
“行舟。”她挡在何行舟面前,轻咳了一声:“刚才只是她们随口说说,没有恶意,你别生气。”
何行舟没有说话,也不想说话,也不知道能说什么。
如果说在何家何震的话是刺伤他的利刃,那么靳潇玉刚才的话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!
这样的沉默,让靳潇玉感到有些不悦。
她还是压下情绪,缓和了语气:“那晚你和何婧的事我也没有计较,你别太小气,让这些都过去吧。”
靳潇玉轻描淡写地把那些伤害一笔带过。
然而,那些尖锐的话语已深深刻在何行舟的心中,无法擦除。
何行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说:“已经发生的事情,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过呢?”
从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,就没想过回头。
“你也不用跟我道歉。”何行舟说完这句话,拿起资料回到了实验室。
看着他黯然的眼神和洒脱的背影,靳潇玉心中一阵慌乱。
从何时起,她的少年与她再无共同话题,眼中再无光芒?
靳潇玉找不到答案。
军区的集合号角响起,靳潇玉只能压抑心中的慌乱,匆匆赶往集合地点。
何行舟眼底满是疲惫,却仍在努力处理数据。
忙碌至深夜,何行舟本以为自己对靳潇玉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,靳潇玉那样骄傲的人,应该不会再来找他。
然而第二天,军区训练结束后,靳潇玉就来到实验室找他。
何行舟一看到她,就想起了那晚何震的喘息声。
他没有见她,让她被锁在实验室外。
第三天,靳潇玉又来了……
第四天……第五天……靳潇玉坚持不懈地来到实验室外寻找何行舟。
她决心要让何行舟看到她的决心,甚至整个东部军区都在传,说靳营长是贤妻。
流言蜚语传到第六天,何行舟终于见了她。
见面的那一刻,靳潇玉眼睛一亮,明显地开心起来:“行舟,你终于见我了。”
何行舟还没来得及开口,靳潇玉又小心翼翼地说道,似乎带着几分讨好:“我知道你很忙,所以订婚宴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只要明天,你在晨会上向阿震道歉,我们就可以把婚订了,把结婚证领了……”
她满怀期待地憧憬着未来,却丝毫不知道何行舟这几天已经和实验室完成了交接。
今晚,秘密研究院的人就会来接他。
过了今晚,明天世上就再也找不到他了。
或许在最后的时刻,他应该和靳潇玉、何家好好道别。
何行舟随意应了几声,然后说:“晚上来何家吃饭吧,我亲自下厨。”
靳潇玉高兴地答应了,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了。
看着她离开,何行舟去了市场买菜,然后回到何家。
见到他,何父何母没有好脸色,但也没有赶他走,只是当他不存在。
在厨房里,何行舟笨拙而认真地根据何家和靳潇玉的口味,准备了一桌饭菜。
他没有在意做菜时手上的伤口,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前,等待大家就座,开饭。
他知道,这是一家人最后一次共进晚餐,他希望它能圆满结束。
然而何震一上桌,就红着眼睛说:“哥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不希望我回来,认为我夺走了爸妈和姐姐的爱。”
“但你也不能明知道我对海鲜过敏,还做这一桌子海鲜来害我啊!”
这话一出,餐桌上的气氛立刻变了。
但何震根本没有海鲜过敏,桌上也只有一盘虾和一条鱼算是海鲜。
何行舟捏着筷子的手发白,面对何父何母的指责,试图解释:“妈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要叫我妈!”何母厉声打断:“你不是我儿子,不配叫我妈!”
瞬间,何行舟的心脏像被猛地抓住,一点点被碾碎。
何父何母没有看到他的受伤,好声好气地哄着何震:“阿震别生气,我们不吃他做的这些脏东西,妈妈带你去国营饭店,去吃好的。”
说着,就带着人离开了。
何婧看了何行舟一眼,最终也放下筷子,追了过去。
靳潇玉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何行舟,又看了看远去的何震。
最后,她还是放心不下地跟了上去,只留下一句:“行舟,我去看看,一会儿就回来,你等着我。”
她说会回来,但她不知道,这是何行舟为她做的最后一顿晚餐。
他也不会如她所愿,明天在全军区面前向何震道歉,更不会参加后天的订婚宴。
多么可笑。
他在何家的最后一顿饭,结局依旧是不欢而散。
何行舟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。
最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望着已经冷却的饭菜,酸涩难以抑制地涌上眼眶。
他低下头,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砸在碗里,一口一口地将混杂着泪水的饭菜塞进嘴里。
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的所有辛酸和委屈一并咽下。
吃完这顿饭,他从此与何家、与靳潇玉再无瓜葛。
何行舟收拾了桌上的残局,门口响起了车鸣笛声。
他顿了顿,将最后一个洗好的盘子放回碗架。
又拿出给何家父母准备的礼物——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和一万块,放在饭桌上。
最后一件东西都没拿,拎着自己来时的包走出了何家。
小洋楼外,研究所派来的车就停在路边。
何行舟将行李递给来接自己的警卫员,正准备上车时,最后回头看了眼他生活了多年的家。
过往二十三年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,爸妈的疼爱,大姐的爱护,靳潇玉的呵护……
一切都已成为过去。
他收回目光,轻声说了最后一句:“爸、妈……再见,靳潇玉,再也不见了……”
吉普车发动后,一路朝东方驶去。
夜晚的黑暗渐渐被东升的朝阳取代。
何行舟看着,心中的阴霾慢慢散去,那些过去的,过不去的,都已经结束。
他将去开拓一个崭新的世界,而那个世界,与何家、与靳潇玉都将再无交集。
靳潇玉急匆匆地从饭店赶回了何家,心里总是放不下何行舟一个人在家,尽管何母再三挽留,她还是决定回来。
她刚踏进小洋楼,就远远瞧见何行舟跳上了一辆吉普车,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,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。
靳潇玉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,沉甸甸的。
他这是要去哪里?难道他打算离开何家?
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,但靳潇玉很快又想到,明天就是检讨会,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宴。
何行舟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?
她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和不安,紧闭着嘴唇走进何家,发现饭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清理干净。
这顿饭是何行舟忙活了一下午才做好的,但他们几乎都没动筷子。
现在桌上只剩下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和一沓钞票。
这究竟是什么意思?
靳潇玉的手指尖都在颤抖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难道他早就打算放弃何家的继承权?
站在整洁的桌前,靳潇玉突然想起何行舟离开时眼角的红晕,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。
不可能!不可能……行舟只是在闹脾气。
等他回来,等他们订婚之后,她会加倍地对他好!
靳潇玉等不及何家的人一个个回来。她立刻返回军区,直奔研究院询问何行舟的下落,却被拒之门外。
靳潇玉几乎一夜没合眼,直到军区的集合号角响起,她才带着满心的不安离开了研究院。
……
军区检讨大会上。
靳潇玉站在台上,声音不响也不低,公正而严肃。
“现在,请何行舟同志上前,就高考前夕,企图诋毁何震同志作弊的事件进行深刻检讨!”
然而,她的话音落下后,何行舟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。
靳潇玉皱了皱眉,又重复了一遍:“请何行舟同志上前,进行检讨!”
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会厅,但何行舟依旧没有现身。
台下的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,靳潇玉默默地握紧了自己为何行舟准备的检讨书。
即使他赌气不来,她也已经为他想好了退路。
领导的检讨命令不能撤销,既然他不愿意来,那她作为他的未婚妻,就有责任替他完成这个检讨。
靳潇玉紧握着话筒,正准备开口,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何行舟不需要向任何人检讨!”
靳潇玉猛地抬头,只见何行舟的老师孟教授大步走来,脸色愤怒:“我的学生,不可能做出污蔑他人作弊的事!”
他的学生为了秘密研究放弃了一切,而这些人却还在这里逼他为无中生有的罪名检讨,孟教授得知这件事时,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!
孟教授在军区研究院享有崇高的威望,他的话就像火上浇油,立刻引起了一片议论。
靳潇玉紧闭着嘴唇,心中也在挣扎:“但这件事已经有确凿的证据,这也是军区领导的命令……”
“别人不相信他,难道连你这个未婚妻也不相信他?”孟教授看着靳潇玉,眼中流露出失望。
靳潇玉心中一痛,下意识地开口:“不是的,我……”
但话到嘴边,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如果她真的坚信他,从未动摇过,就不会选择让何行舟妥协。
孟教授看了她一眼,叫来了一个学生。
“把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。”
那学生犹豫地看了靳潇玉一眼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那天在教室里看见……是,是何震自己把一张纸条塞进了笔袋……”
话音刚落,整个军区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。
靳潇玉的呼吸一滞,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愣在原地。
难道她一直都误会他了?
正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错,所以他才会坚持不参加这场检讨会。
那明天的订婚宴呢?他会不会也因为赌气而不来?
靳潇玉的心一紧,内心的不安几乎让她眼眶泛红。
当军区的头头听到那名学生的话,立刻严肃地下达了重新彻底调查这个事件的命令。
靳潇玉望向孟教授,脑海中浮现起那天送何行舟离开的军绿色吉普车,沉默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孟教授,行舟现在在什么地方?他……他一切都还好吗?”
她原本以为何行舟那天是返回了研究院,但现在知道了他被误解的真相,她立刻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,他心里肯定不好受。
她这么问,既是在试探他的去向,也是想了解他的现状。
但何行舟的下落现在是高度机密,孟教授怎么可能告诉她呢?
孟教授摇了摇头,回想起靳潇玉对何行舟的误解,语气并不友好:“他很好,你不必操心。”
临走前,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,声音里带着沉重:“靳营长,行舟是个好同志,即使你对他没了感情,也不应该不信任他。”
靳潇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疑惑,但还没等她问出口,孟教授已经离开了大会厅。
她怎么可能对何行舟没有感情呢?
嫁给何行舟,和他共同建立一个家庭,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和执着。
这次检讨会何行舟没有出席,她能理解。
但是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宴了,这关系到他们未来的生活,他不可能不来。
靳潇玉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,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平复内心的不安和恐慌。
这一夜,她翻来覆去,脑海里全是何行舟的身影,几乎整夜未眠。
订婚宴的一切她都已经准备妥当。
只要过了今天,她就算是正式和何行舟订下了一生的契约,成为他的未婚妻。
想到这里,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。
直到这一刻,喜悦才终于压过了不安。
上午时分。
在何靳两家的订婚宴上,宾客们陆续到来。
何家的父母坐在主位上,满脸喜色地和靳家的父母交谈。
何婧坐在席间,看起来并不高兴,只是不停地喝酒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眼神中透露出不明的情绪。
周围的商人们想要趁机攀谈,却都不由得望而却步。
“何小姐这是怎么了?她弟弟订婚,不是件喜事吗?”
“自己弟弟要结婚了,做姐姐的当然会舍不得。”
何婧紧握着酒杯的手指渐渐用力,没人知道她内心深处的阴暗和不满。
也没人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愤怒和不安。
台上,靳潇玉身着深绿色的军装,身材高挑,一张端正美丽的脸吸引了众多目光。
然而,她的目光只专注地盯着对面的门口,期待着何行舟的出现。
她想要解释之前所有的误会。
想要告诉他,是她误会了他,都是她的错。
从今往后,她会全心全意地爱他,信任他,不会再有任何动摇。
只要今后的日子里,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他就好。
想到这里,靳潇玉的心情更加紧张。
司仪握着话筒,大声宣布:“接下来,有请何先生正式登场,交换订婚戒指。”
随着大门缓缓打开,靳潇玉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。
下一秒,她完全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前方。
那个缓缓向她走来的未婚夫,不是何行舟,而是何震!
靳潇玉紧握着戒指盒的手一紧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美眸中风雨欲来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何行舟在哪里?
为什么?为什么是何震以她未婚夫的身份出现在这里!?
“咋回事儿?”何震一身正装,满脸春风得意地对靳潇玉说:“跟我订婚的,不一直是我吗?”
他瞧见靳潇玉那副震惊的样子,还以为她乐坏了。
靳潇玉却没再看他一眼,转头看向何家二老,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:“叔叔阿姨,行舟现在人在哪儿?”
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和靳潇玉的反应让整个场面瞬间凝固。
何妈妈尴尬地瞥了一眼旁边困惑的靳家父母,说:“你问这个干嘛?何震这不在这儿嘛,你们赶紧把订婚仪式办了吧!”
何爸爸也急忙说:“别管他了,时间都快没了,别让何震一个人干等着。”
何震这时也走到她身边,拉起她的手,低声说:“潇玉,婚约本来就是咱俩的事,再说他都主动放弃了,你就别管他了。”
靳潇玉却皱着眉头,冷冷地把手抽回来,严肃地说:“和我订婚的一直是行舟,我嫁的人也只有他。”
宴席上的宾客听了这些话,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,开始窃窃私语。
何震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。
他扯了扯靳潇玉的袖子,一脸愤怒:“潇玉,我才是何家的儿子,跟你有婚约的只有我,你要嫁的人不是我还能是谁?”
言下之意,何行舟是个冒牌货,他才是何家的真少爷,和她订下婚约的人,始终是他何震。
靳潇玉叹了口气,转身向台下的宾客道歉:“不好意思大家,今天的订婚宴先取消了,靳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,请大家见谅。”
她说话真诚,礼数周到,宾客们抱怨几句也就散了。
何婧也站起身,走了出去。
她对接下来的闹剧没兴趣。
何妈妈见宾客们陆续离开,急得站了起来:“潇玉,你这是干嘛!”
靳爸爸看着她,也有些疑惑:“潇玉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靳潇玉此时心烦意乱,不想再多解释。
“爸,妈,不管何家少爷是谁,我喜欢的,想嫁的只有行舟。”
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。
说完,她不顾其他人的反应,转身就要离开。
她要去找何行舟,一刻也不想耽搁。
可刚走到宴会厅门口,就被追出来的何震从后面紧紧抱住。
“他都不要你了,你还想他干嘛?”何震不甘心地说:“我才是何家真正的儿子,和你定下婚约的人本来就是我!”
靳潇玉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,转过身:“你说什么?”
何震举起手上的佛珠给靳潇玉看:“他连这订婚信物都没带走,不就是不要你了吗?”
靳潇玉眼神一颤,抓住他的手腕,把那串佛珠取了下来,第一次对他冷脸:“这是我给行舟求的佛珠,你不该碰。”
何震立刻不高兴了,伸手就要抢:“凭什么?这都是他欠我的!”
靳潇玉紧紧握着那串佛珠,不让何震再碰到。
她刚要反驳何震,那串代表他们订婚信物的佛珠突然断了,从她手心滑落,散落一地!
靳潇玉心里一紧,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涌上心头,几乎站不稳。
何震眉毛一扬,脸上挂着自满的笑容:“瞧瞧,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,不想让他跟你混在一起!”
“闭嘴。”靳潇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那双美目中的冷漠让何震心尖一颤,立刻闭上了嘴。
紧接着,他目睹了向来高傲的靳潇玉,弯腰低头,小心翼翼地一颗颗拾起佛珠。
如同对待至宝。
“何震,他早就不欠你任何东西了。”靳潇玉冷冷地盯着他,只说了一句:“实际上你对海鲜并没有过敏,不是吗?”
何震当场愣住,难以置信地盯着靳潇玉。
她全都知道了吗?
靳潇玉却不再理会他,直接转身离开。
到了这个地步,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,连日来的不安似乎都有了答案。
连佛珠都不要了,他是真的决定要离开了。
而且就在两天前,就在她眼前!
靳潇玉刚迈出酒楼的大门,就看到不远处靠在车边的何婧。
她脸色阴沉,目光紧紧锁定靳潇玉,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早已因为何行舟的失踪而荡然无存。
“你知道行舟可能去了哪里吗?”何婧自从何行舟失踪后,心情一直紧绷,语气也不太好。
靳潇玉眉头紧锁,语气同样冷冰冰:“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。”
“行舟住在何家,和你们一起生活,他去了哪里,你们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?”
“你不是他的未婚妻吗,不也是一无所知吗?”
何婧看着她,眼中满是隐晦的不满和讽刺。
靳潇玉心中一痛,却不想浪费时间与她争执。
两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何行舟近日的异常。
被何家,被他们十几年来捧在手心的何行舟,突然开始做以前从不会做的事。
打扫卫生,为家人准备了一桌饭菜……
但他们竟然毫无察觉。
或者他们察觉到了,却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毕竟谁也没想到,何行舟有一天竟然真的会离开何家,离开他们!
想到这些,何婧不再浪费时间,转身上车,只留下一句话给靳潇玉:“找到行舟再联系。”
然后驾车疾驰而去。
靳潇玉紧握着垂在身旁的手,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直接离开。
……
三年后,在藏区边防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入军区大门,停在行政大楼前。
靳潇玉从车上下来,一身军装显得挺拔出众,面无表情,直接朝里走去,身后跟着一名通讯员。
迎面走来的藏区军官与他握手后笑着说:“听说东部军区特战旅这两年立下不少战功,靳营长更是重视外事交流,希望这次外事会议能够顺利……”
靳潇玉跟随他走进会议室,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藏区军官也没放在心上,他早就听说,靳潇玉带领的特战旅,是东部军区的一支精锐部队,而她本人更是以严格和冷酷著称。
进入会议室后,会议还没开始,靳潇玉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文件,思绪渐渐飘远。
何婧这三年为了寻找何行舟,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关系和资源,也不知道和何父何母吵了多少次。
激烈的时候,何母甚至给了她一巴掌,愤怒地斥责:“为了个何行舟,你们都疯了!你亲弟弟失踪了,你可能都没这么上心!”
何震受不了他们每天不断的争吵,也受不了靳潇玉不断的拒绝,索性从何家搬了出去。
而这两年,靳潇玉以交流军事作战经验为由,几乎走遍了所有军区,只希望能有机会遇见何行舟。
哪怕是得到一点线索也好。
她这一找,就是三年。
但每次都只能失望而归。
何行舟就像是真的从这个世界,从她身边彻底消失了一样!
靳潇玉紧闭着嘴唇,不自觉地紧握双手。
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几名军官簇拥着首长和外国领导人走进来。
靳潇玉顺着声音望去,一瞬间瞳孔紧缩,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下一秒,一个熟悉的声音用流利的双语开口介绍。
“大家好,我是本次外事会议的翻译官,何行舟。”
就在那一刻,靳潇玉的目光仿佛被定格。
两年的时间,感觉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。
当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,靳潇玉的眼眶突然湿润了。
但那个消失了两年的男孩,却像对待一个路人一样,眼神冷漠地掠过她。
他再也没有回头看她。
整个会议期间,靳潇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近在咫尺的何行舟身上。
离开何家的何行舟,并不像何母所说的那样,沦落到无路可走。
相反,他现在的光芒,比在何家时更加灿烂。
会议结束后,坐在她旁边的藏区军官忍不住向她侧身,半开玩笑地说:“新来的同志们,对咱们的小何同志,几乎没有不喜欢的。”
靳潇玉没有争辩,只是好奇地问:“他……来藏区多久了?”
“大概是两年前吧,听说他原本是搞秘密研究的,后来因为受伤才退下来。咱们藏区条件艰苦,很多人来了不到半年就离开了。”那位藏区军官看着何行舟,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:“小何同志看起来瘦弱,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这里坚持下来,工作勤奋又专业,能做到这样,真是不容易!”
靳潇玉愣愣地看着何行舟的背影,平日里习惯于给战士们做思想工作的她,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位藏区军官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遗憾:“可惜这么好的同志,今年也快要调走了。”
靳潇玉心中一动:“调去哪里?”
“还不清楚,不过听说新的翻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那军官摇了摇头,突然认真地看向靳潇玉:“靳营长,你不会是想从我们这里挖人吧?”
靳潇玉没有回答,但她确实有这个念头。
只是……
靳潇玉面无表情,瞥了一眼会议室外,然后起身走向何行舟。
行政楼外,何行舟刚刚陪同首长送走了外国领导。
首长看着何行舟,带着一丝遗憾地笑着说:“藏区没有市里那么多的发展机会,虽然我觉得很可惜,但我也不能强迫你留下来,不过如果你想回来,我和同志们随时欢迎你。”
何行舟心中一暖,紧闭嘴唇,敬礼表示感谢:“谢谢首长。”
简短的交谈后,首长离开了,何行舟也准备离开。
“行舟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何行舟知道是谁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但紧接着,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抓住,何行舟被迫停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位同志,请你自重。”
何行舟抽回手,抬头便看到靳潇玉那双红肿的眼睛。
“行舟,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靳潇玉的声音沙哑,重逢的喜悦被何行舟眼中的冷漠完全冲淡,几乎让她感到心痛。
何行舟紧闭嘴唇,没有说话。
他的皮肤不再像在何家时那样白皙,身形也比在何家时更加消瘦。
尽管生活条件处处不如何家。
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,却比以往更加有神,眼中透露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和坚定。
“行舟,你当初……为什么要不告而别?”靳潇玉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。
她看着何行舟平静的目光,突然有些害怕听到答案。
但何行舟却微微扬起嘴角,声音温和却又残酷:“因为,我不想再和你们任何人有任何瓜葛。”
靳潇玉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。
何行舟冷笑着:“再说了,当年我也不算不告而别。”
靳潇玉突然抬起头。
何行舟的声音平和,好像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:“何震生日那天,我本想告诉你们,我要去北京。”
“你们连我的生日都不放在心上,又怎会关心我去哪儿呢?”
靳潇玉的呼吸一紧,连带着四肢和心脏都感到了密密麻麻的疼痛。
“怎么会不在乎呢?”
“如果你们有一点点在乎,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。”何行舟淡淡地说,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,却再也找不到往日的一丝心动。
他本想将那些年的苦水一吐为快,但话到嘴边,却又觉得无话可说。
他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,不应该再被这些回忆拖回。
何行舟轻叹一声:“靳营长如果没别的事,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说完,他没有再看靳潇玉一眼,转身离去。
靳潇玉本能地伸手想要挽留:“等等!”
何行舟却连脚步都没停,直接离开,留下靳潇玉站在原地,心情也逐渐沉重。
沉默了一会儿,通讯员走上前来,问道:“靳营长,我们现在回去吗?”
靳潇玉紧盯着何行舟离去的方向,摇了摇头:“你先回去。”
通讯员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多问。
看着何行舟消失在转角的身影,靳潇玉没有犹豫,立刻跟了上去。
即使何行舟现在只当她是陌生人,靳潇玉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他。
至少,让她再送他回家一次……
何行舟一步步走回家属院,心情却是轻松的。
家属院的名额是首长特别批准给他的,一间不大的两居室,地面铺着水泥,南北各有一个卧室,还有一个小卫生间。
虽然与何家的小洋楼相比条件差远了,但何行舟心里却非常满足。
何行舟走进卫生间,洗了脸,正准备做饭,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惊呼:“哎呦团团!团团怎么爬到阳台上去了!?”
“梁婶呢?梁婶去哪了?怎么没人看着孩子啊!”
何行舟想都没想,立刻冲向阳台,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看到楼下的人都在往上看,他又抬头往上看。
只见他楼上的阳台外,有个六七岁的孩子,双手紧紧抓着阳台的栏杆,双腿一直在颤抖,显然快要撑不住了。
何行舟咬紧牙关,正要爬上阳台去救援,突然一声惊呼响起,孩子被吓了一跳,手一松,立刻掉了下来。
何行舟双眼圆睁,伸手惊险地抓住了孩子的手臂。
楼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六七岁孩子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力量,何行舟额头冷汗直冒,拉住孩子的右手几乎都要失去知觉。
那孩子害怕得眼里含着泪光,一动也不敢动。
何行舟忍着疼痛,伸出另一只手将孩子紧紧抓住,轻声安慰:“别怕,叔叔抓住你了,别怕啊……”
何行舟此刻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孩子,急速上升的肾上腺素几乎让他注意不到其他任何事情。
他正一点点吃力地将孩子往上拉,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出现,帮助何行舟一起将孩子抱了进去。
一个熟悉的女声紧张地在他耳边响起:“行舟,你没事吧?”
何行舟惊讶地扭头看向靳潇玉,一时间竟然忽略了自己右手的痛楚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靳潇玉一边稳稳地抱着孩子,一边轻抚她的头,安慰道:“没事的,别哭了。”
接着,她转向何行舟,声音变得柔和,带着一丝歉意:“我担心你……所以就跟来了。”
“刚才的情况太紧急,我来不及多想,只能冲进来。”
一向以果断著称的靳潇玉,在何行舟面前,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。
何行舟的目光转向门口,这才注意到门不知何时被踢开了。
他的目光收回,心中的紧张感一松,手臂上的剧痛随即袭来。
他皱着眉头,轻轻呻吟一声,靳潇玉立刻紧张起来,放下孩子,快步上前查看他的伤势。
“可能是脱臼了,你忍一下。”靳潇玉眉头轻皱,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臂,看了何行舟一眼。
见他没有反对,她稍微安心了些,然后摸了摸何行舟的肩膀到小臂的关节,确定了错位的位置后,手腕用力将关节复位。
何行舟紧咬着牙,额头上冒出冷汗,但手臂上的痛感很快就减轻了许多。
何行舟低下头,轻声道谢。
靳潇玉正要说话,一个五十多岁、略显丰满的女人,眼中含泪冲了进来,抱着孩子既生气又担心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一不留神就乱跑,吓死奶奶了!”
梁婶擦去眼泪,拉着孩子的手,连声向何行舟表示感谢,同时好奇地打量着靳潇玉:“你是小何的女朋友吧?看起来真漂亮,以前没见过,这次多亏了你们,不然我可怎么跟孩子的父母交代……”
梁婶自言自语,何行舟一时语塞,连忙摇手解释:“不,我和她不是……”
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,靳潇玉就抢先开口:“没事,先带孩子回家吧,她这次肯定吓坏了。”
梁婶的目光在何行舟和靳潇玉之间来回移动,连声答应,抱着孩子离开了。
但很明显,她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何行舟皱着眉头,对靳潇玉有些责怪地说:“你怎么……”
靳潇玉似乎生怕何行舟一开口就要撇清关系,不让他把话说完。
“你的手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,放着不管可能会留下后遗症。”
何行舟一时语塞,但显然现在追上去拉着梁婶解释也不合适。
反正他两周后就要调回北京,下次遇到再解释也行,遇不到也无所谓。
他正想着,就被靳潇玉拉着往医院赶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上海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价值上万的玉瓷被何母摔碎在何婧脚边,但她始终面无表情,不为所动。
“你还要为一个何行舟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?”何母指着她怒斥:“我告诉你,只要我还在,就不可能让你和何行舟在一起!”
这两年,因为何婧坚持寻找何行舟,这样的争执在何家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。
以至于何震大学还没毕业就搬了出去。
何婧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报纸上,报纸的一个角落里,拍到了何行舟参加某次外事会议的身影。
何婧低下头,对何母的怒斥充耳不闻,甚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找到你了,行舟。
何行舟从医院出来,手里多了条医用绷带。
靳潇玉在旁边不停地提醒:“医生特别强调了,你最近不能扛东西,饮食上也得清淡,别……”
“靳营长。”何行舟无奈地站住,打断了她,“我手这点小伤,日常生活还是能自己搞定的。”
靳潇玉愣了一下,嘴唇紧闭,眼神里流露出了不常见的委屈。
“没别的事,我就先撤了。”
何行舟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,说完就绕过她,直接走开了。
他快步走在前头,靳潇玉的脚步声始终跟在后面,保持一定的距离。
何行舟停下,靳潇玉也停下;何行舟走,靳潇玉也跟着走。
她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跟着,就像以前很多次,悄悄尾随何行舟回家一样。
何行舟握紧拳头,努力压下情绪,加快了步伐。
直到家门口,何行舟才停下,终于开口:“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?”
靳潇玉站在不远处,目光在何行舟身上微微颤抖,然后又轻轻移开视线。
“我就在门外,不进去。”
她走到何行舟面前,看着那把已经踢坏的门锁:“今天太晚了,明天我叫人来换锁,你把门顶好,有事就喊我,我就在门外。”
说完,她走到走廊的另一边,靠在白墙上,随时能注意到何行舟家的门。
何行舟看了她一眼,轻描淡写地说了句:“随你。”
然后直接走进去,关上门,拖了把椅子顶在门后。
门外,靳潇玉听着何行舟拖椅子的声音,慢慢垂下了眼睛。
门内,何行舟洗完澡躺在床上,侧身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隔壁的靳潇玉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,他摇摇头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
靳潇玉等不到回应,总会放弃离开的。
何行舟这么想着,但或许是手臂脱臼的地方太痛,也可能是夜里太冷,这一夜,他始终睡不踏实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何行舟还是打开了门,门外却没有靳潇玉的身影。
他看了一眼靳潇玉昨晚倚靠的地方,松了口气,正准备回屋。
靳潇玉却从楼梯间走来,手里提着一盒打包好的早餐。
“你醒了?先吃点东西。”
十月霜降已过,藏区的温差大,她穿着单薄的军装衬衣,双手冻得通红,却好像没感觉。
把早餐放在何行舟屋里的桌上,她又出去了:“你先吃,我去找人给你修门锁。”
何行舟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已经走远了。
他只能回到屋里,看着靳潇玉买的早餐,伸手摸了摸。
还是热的。
何行舟心里有点复杂。
感动吗?
也许有一点。
但靳潇玉过去对何震的偏爱,给他造成的伤害,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
不会因为一碗粥,一点好,就完全消失。
靳潇玉带着换锁师傅回来时,看到何行舟桌上的早餐没动过,眉头微皱,问:“行舟,怎么不吃早饭,不合口味吗?”
何行舟抬头看着她,眼神复杂,不想再和她纠缠。
“靳潇玉,以后别来了,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何行舟的嗓音虽轻,却清晰地传入靳潇玉耳中。
她的脸庞逐渐失去了血色,双唇紧闭成一条线,却无法吐出一句话。
何行舟的语调依旧平和,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波涛汹涌,各种情绪积压在心头,让他心乱如麻。
“我费尽心思才从过去的泥潭中挣脱,不想再因为任何人、任何事而前功尽弃!”
“如果你真的关心我,就别再来打搅我现在的生活,行吗?”
他的语气并不友善,靳潇玉静静地听着,久久没有回应。
气氛一时变得沉重。
就在僵持不下时,门外传来了换锁师傅的声音:“伙计,锁已经给你们换好了。”
何行舟瞥了一眼靳潇玉,走向师傅:“谢谢,多少钱?”
“不用了伙计,你老婆早就付清了。”师傅笑了笑,拿起工具准备离开,还不忘劝解:“夫妻哪有隔夜的仇,吵几句就算了,日子还得继续过。”
何行舟无奈地揉了揉额头,转向沉默的靳潇玉:“你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……”
靳潇玉这才慢慢开口:“我只是告诉他,家里的锁坏了,让他来修理。”
“我也没料到会这样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何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钞票和票据,递给靳潇玉:“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,你走吧。”
说着,他把靳潇玉推出了门外。
门关上后,何行舟背靠在门上,听着门外靳潇玉的脚步声停留了许久,才渐渐远去。
接下来的两天,靳潇玉确实没有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。
这天,何行舟完成工作后,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,正准备开门时,突然停下了动作:“谁?”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。
一个温暖的身体突然紧贴过来,不容分说地将何行舟推到墙上,紧紧抱住他。
女人把头埋在何行舟的颈窝里,炽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,几乎让他全身一震。
“弟弟,你真不听话。”
何行舟挣扎的动作一滞,随后更加剧烈地挣扎。
他正要开口,何婧却伸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。
在黑暗中,他看不清何婧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她眼中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她的声音依旧像以前那样温和:“乖一点,跟姐姐回去,好吗?”
何行舟却感到背脊发凉,觉得眼前的何婧异常陌生。
何行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不再挣扎。
何婧微微一愣,还没来得及高兴。
下一刻。
何行舟突然用力推开她!
何婧退后几步,勉强避开,也因此放开了对何行舟的束缚。
她皱了皱眉,缓缓向何行舟靠近。
何行舟没有犹豫,转身就走,却一头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,带着熟悉的皂香。
靳潇玉紧紧抱住了他。
何行舟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,手腕又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抓住。
他转过头,就看到了何婧阴沉的眼神:“放开他。”
“该放手的是你。”靳潇玉的声音中带着愤怒,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气:“他右手受伤了。”
何婧低头看了一会儿何行舟,突然松开手,笑了笑:“那好,我们说了不算,让弟弟自己决定。”
“他到底是要你,还是我。”
靳潇玉紧紧地搂着何行舟,而他那只刚摆脱骨折支架的右手,被何婧紧紧地握着。
这种尴尬的姿势让他感到极度不适,正当他准备开口时,何婧松开了手。
随后,靳潇玉也慢慢放开了他,但一只手仍然挡在他前面,好像随时准备保护他。
何行舟轻轻按摩着隐隐作痛的手腕,这才从这场混乱中回过神来。
“大姐,行舟可是你的弟弟,你这么做,有点过分了。”靳潇玉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何婧听出了靳潇玉话里的讽刺,但她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:“你应该明白,我和行舟并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即使何行舟反应再慢,也能听出她们话语中的紧张气氛和对立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商业女强人和一个陆战旅女营长,会因为这点小事争执。
只是何行舟对何婧刚才的行为还是有所戒备,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何婧的眼睛微微眯起,她脸上一直保持的温和表情似乎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而靳潇玉眼中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展现,就听到何行舟平静而有些冷漠的声音:“你们都走。”
一时间,靳潇玉和何婧都没反应过来。
何行舟见他们没有动作,又强调了一遍:“我说让你们走!我谁也不需要!”
何婧皱了皱眉:“弟弟,别这么任性。”
这时,对面的邻居突然打开了门,语气中带着不耐烦:“大晚上的吵什么吵?还让不让人睡觉……”
邻居的愤怒在看到面前的三个人时突然减弱了。
本就狭窄的走廊,站着靳潇玉和何婧两个高挑的女人和何行舟这个大男人,显得更加拥挤。
邻居只能看向比较熟悉的何行舟:“你……你家的人?”
“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吵也不迟,这大晚上……”
靳潇玉紧皱的眉头因为这句话渐渐放松,歉意地开口:“不好意思,我们会尽快处理。”
何行舟也顾不上解释,只是连连道歉。
邻居看了一眼何行舟,又看了一眼靳潇玉身上的军装和肩章,干巴巴地说了句没事,然后关上了门。
何行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搞得无地自容,只能低声催促她们快点离开。
他开锁进屋,动作流畅,正要关门时。
“等等!”
何婧突然伸出一只手,挡在门框上。
何行舟收力不及,门在合上的瞬间,狠狠地夹住了她的手。
一声闷哼,她白皙的手指立刻出现了一片红印。
何行舟心中一惊,抵住门的力量一松,何婧便抬腿走了进来。
靳潇玉紧皱着眉头,警惕地看着何婧,犹豫了一会儿,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何行舟也不好把这两个女人赶出去。
他看着靳潇玉和何婧,既生气又无奈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?”
靳潇玉一愣,看着何行舟渐渐泛红的眼睛,突然有些不知所措。
倒是何婧,从容地伸出那只受伤的手:“我的手,受伤了。”
意思很明显。
希望何行舟能帮她包扎。
僵持了一会儿,何行舟笑了笑,既没有迁就,也没有奉陪:“那你们想赖就赖着吧,你们不走我走。”
何婧愣住了,好像没料到何行舟会不买账。
何行舟话音刚落,转身就走,一点迟疑都没有。
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靳潇玉轻轻拉住他,声音虽轻,但眼神里藏着担忧。
“找个没你们的地方。”何行舟语气平淡,轻轻抽回了手。
何婧收起了表情,坐在椅子上,皱着眉头环顾四周:“这么晚了还出门,你打算住哪儿?”
这屋子简陋得很,跟何家根本没法比。
她想不通,何行舟怎么宁愿待在这种地方,也不愿意回何家。
何行舟气得笑了:“要是没你们,我不用这么晚出门,现在应该已经洗完澡,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了。”
离开何家,就能摆脱那些压在他心头的重担。
现在的何行舟,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,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。
他努力平复情绪,看向何婧:“你大老远跑来,何家的生意就不管了?”
何婧手指轻轻一动,微微一笑:“就算我半个月不回去,何家的生意也不会倒。”
“我是来带你回家的。”何婧扫了一眼周围,这狭小简陋的屋子被何行舟打理得井井有条,温馨舒适。
何婧低下头,突然觉得这里比何家那座冷冰冰的小洋楼,更像是个家。
“他是不会跟你回何家的。”靳潇玉语气冰冷,斜眼看着何婧:“你非要带他回去,考虑过他的处境吗?”
“你爸妈怎么看他,你不清楚吗?”
何婧的目光紧紧锁定何行舟:“这是我们何家的私事。”
只要她愿意,她可以带何行舟离开何家,过两人世界。
何行舟静静地看着何婧和靳潇玉,一个是他曾经最依赖的女人,一个是他曾经最爱的女人。
但现在面对她们,他只感到疲惫。
他也不想再争辩,否则这场争执可能会没完没了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准备离开。
实在不行,只能去同事家借宿一晚上。
想想也是,那明明是他的房子。
何婧没有跟出来,靳潇玉却还是跟在他后面不远处。
实际上,如果没有何婧,她也不会擅自走进何行舟的住处。
“你要去哪儿,我送你。”靳潇玉轻声说,她的车就停在楼下:“现在很晚了,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何行舟没有回答,只是停下脚步,静静地看着她。
靳潇玉哽咽了一下,突然想起如果没有她和何婧,何行舟也不会被迫离开。
她看着眼前英俊的何行舟,只觉得心跳加速,重逢的喜悦过后,更多的是对现在与何行舟关系的不安。
以前他们有婚约,何行舟算是她的未婚夫。
但现在,何行舟把她当陌生人,甚至是洪水猛兽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垂下眼睛,红唇紧闭,这声对不起,既是对现在,也是对过去。
何行舟愣了一下,移开了视线:“……没必要。”
反正再过十天,他就要调回去了。
他现在只想和她们少些纠葛,尤其是何婧。
比起靳潇玉,他现在更怕她。
“我不会让她打扰你太久的。”靳潇玉垂下眼睛,凝视着他,声音有些沙哑:“如果你不想我再出现在你面前,也可以。”
何行舟终于抬起头,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。
当他们的视线相遇,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消失了。
靳潇玉轻轻咬了咬红唇,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:“我并不期待你的宽恕,也不会强迫你和我重归于好。”
“但我会尽力补偿我过去的错误。”
“至少……让我能够远远地看着你。”
靳潇玉的眼中似乎有未尽的话语,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。
何行舟的眼神微微闪烁,他那垂在身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,然后又慢慢放松。
“随你的便。”
靳潇玉的嘴角紧绷,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。
何行舟没有再回头看她,直接绕过她,走下楼梯,前往另一栋楼,向一位熟悉的男同事求助过夜。
靳潇玉将他送到楼下,没有继续跟随。
他站在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门。
很快,门开了,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探出头来。
看到是何行舟,他显得有些惊讶,急忙将他迎了进去: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快进来。”
何行舟带着一丝尴尬走进去:“长青,我想在你这儿过一夜。”
李长青戏谑地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外,然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“怎么了?和你老婆吵架了?”李长青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到了什么,突然惊呼:“她……她她她不会是把你赶出来了吧?”
何行舟一愣,有些困惑,看着李长青越说越离谱,赶紧捂住了他的嘴:“你在说什么呢?什么老婆?”
“你怎么还在装傻?”李长青拉着他坐下,眼睛里闪烁着好奇:“自从那天你和你老婆救下了团团,梁婶逢人就说啊!”
何行舟:“……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怎么来这儿了?不会是你们吵架,你一气之下跑出来了吧?”
“不是……”何行舟扶着额头叹了口气,张了张嘴,却发现一时之间,不知道该如何向李长青解释他和靳潇玉的关系。
他只能生硬地强调:“总之,那个人既不是我的妻子,也不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李长青“啊”了一声,看到何行舟似乎没什么兴致,虽然何行舟在他们面前总是给人温暖的感觉,但他还是感觉到何行舟心情不太好。
于是他没有再追问:“好吧,那你就先住在我家吧,住多久都行。”
李长青是何行舟离开何家后,结交的第一个知心朋友。
何行舟心中一暖,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
李长青奇怪地看着他:“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嘛。”
“对了,我听说你很快就要调回北京了?”
“嗯,大概还有十多天。”
“这么快?”李长青拉长了语调,心中涌起一股不舍。
何行舟看到他有些失落,正想安慰他。
李长青却又很快振作起来,笑着说:“没事,我还可以去找你嘛!”
“就算你去了北京,也别忘了和我保持联系。”
……
何行舟点点头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,直到深夜,才勉强入睡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何行舟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部队,准备和新来的翻译交接工作。
一位军官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办公室,笑着说:“小何同志,这位就是新来的翻译,你们互相认识一下。”
何行舟一抬头,突然愣住了。
他万万没想到,新来的翻译,竟然是何震!
“好久不见啊。”何震伸出手,眼神中的惊讶一闪而过,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。
何行舟感觉他好像变了不少,又好像一切都没变。
他微微一笑,伸手与何震握手:“是啊,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你们俩认识?”军官看着他们俩,显得有些意外,随后微笑着点了点头:“这样也不错。”
“那你们忙,我先告辞了。”
何行舟轻轻点头,应了一声。
军官离开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何行舟和何震。
即使过了三年,许多事情和心情都变了,但面对何震,何行舟还是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何行舟转身给他倒了杯水,几次想要开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谢谢。”何震接过水杯,看了何行舟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道:“离开何家后,你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吗?”
何行舟愣了愣,然后点了点头:“这里虽然偏僻,靠近邻国,但翻译人才却很稀缺。”
“虽然这里的条件艰苦,但同事们都很好,乡亲们也很热情。”
……
何行舟借此机会打开了话匣子,告诉何震许多工作上的注意事项和要点,他的声音温和,但内容却很专业。
何震听得很认真,偶尔还会记笔记。
何行舟静静地看着,他占据了何震十六年的优越生活,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但他欠何震的,早就已经还清了。
现在的一切,对他来说,已经像过眼云烟。
何震记完笔记后,合上了本子:“我都记下了,谢谢你。”
何行舟笑着摆了摆手,这时何震突然轻声问道:“大姐来找过你了吗?”
何行舟脸色一变,立刻回想起昨晚见到何婧的情景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离开何家后,大姐和潇玉姐就像疯了一样,到处找你。”何震的表情没有变化,似乎早就预料到了。
“这三年,爸妈和大姐不知道吵了多少次。”何震扯了扯嘴角,有些讽刺:“我真是听够了,索性也搬了出去。”
何行舟听得愣住了,他一直以为自己离开后,何家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,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何震看了他一眼:“当年被调换的时候,你只是个婴儿,我知道错不在你。”
“但那时候我谁都恨,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抢走你拥有的一切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紧握着手中的水杯,自嘲地笑了笑:“我和潇玉姐之间,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。”
“即使是后来的订婚宴,她也因为你不在而取消了,说什么不管何家少爷是谁,她要嫁的人只有你。”
“不过看到她们这么疯狂,我也挺痛快的,一想到连她们都会求而不得,我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”
何行舟静静地听着,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,但内心却已经波涛汹涌。
他和靳潇玉之间,已经注定无法回头了。
而与何家,也注定再无联系。
何震看着现在仿佛脱胎换骨的何行舟,继续说道:“等我搬出何家后,每天都有很多练习要做,考试要忙,忙到我甚至没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“等过了很久我再忽然想起的时候,那些好像又都不再重要了。”
“到了这里之后,我也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。”何震站起身,准备去收拾暂时的宿舍。
何震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对何行舟说:
“何行舟,当年我也欠你一句道歉,对不起。”
何行舟愣了一下,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微笑。
何震离开之后,何行舟回到了桌前,继续忙活他那篇未完的稿子。
直到夜幕降临,何行舟才结束了他手头的活儿。
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,又把自己的物品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小纸箱,准备带回去。
他办公室里的东西并不多,所以收拾起来也是分分钟的事儿。
何行舟回家的路上走得特别慢,他甚至犹豫了一会儿,是直接回家呢,还是先去李长青那儿,因为他实在是不想面对何婧。
就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,他已经走到了自家楼下。
那儿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,靳潇玉穿着一身军装,靠在车门边,她身材高挑,带着几分随意,那双漂亮而锐利的眼睛在没有表情的时候,显得格外冷峻。
何行舟一回来,她眼中的冰霜立刻化成了水。
靳潇玉走向何行舟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箱上,停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过几天就要调走了。”
“调去哪儿?”靳潇玉紧接着问,她那一贯冷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。
何行舟抬头看了她一眼,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……北京。”
靳潇玉似乎松了口气,她接过何行舟手里的纸箱,然后自顾自地上了楼梯。
“走吧,先回家。”
何行舟站在原地没动。
靳潇玉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她不在,可能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来。”
何行舟这才跟着她上了楼,几次想要说话,却又欲言又止。
安静的楼道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。
直到最后一层,才听到靳潇玉轻声说:“我早上给阿姨打过电话,这几年生意不好做,何家也受了不少影响。”
“叔叔已经从董事长的位置退下来了,现在何家的企业,已经正式由何婧接手了。”
“刚好何家前几天签的一个大单子前天出了问题,叔叔气得住院了,她不得不赶回去处理。”
她没有回头,何行舟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挺拔的身影,仿佛又回到了过去。
无论是她沉稳的声音,还是她高挑的身形,亦或是她身上笔挺的军装,总能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。
靳潇玉抱着纸箱的手紧了紧,把何行舟送到家门口,停下脚步,说了句:“早点休息。”
说完,她没有多做停留,就像是在履行之前的承诺,除了保护何行舟,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。
何行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这才回过神来,回到了屋里。
何婧确实已经离开了,家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何行舟放下东西,洗了个澡,把最近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,好好地睡了一觉。
第二天,何行舟因为休假,难得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何行舟起床洗漱,门就被敲响了。
何行舟打开门,就看到李长青站在门外:“大家听说你要调回北京了,特意准备了一顿饭,想和你一起吃,就当是给你送行了。”
“梁婶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。”
何行舟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被李长青拉去了梁婶家。
梁婶看到何行舟,笑着让他坐下,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,随口问道:“小何,你家那位怎么没来呀?”
何行舟愣了一下,赶紧澄清:“误会了,梁婶,那只是我以前的一个伙伴。”
梁婶突然“啊”了一声,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看来我搞错了,看你们俩挺熟的,站一块儿也挺配的,就……”
何行舟微笑着摆了摆手:“没事儿。”
郑嫂在厨房忙活,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,恰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,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靳潇玉,插话道:“说真的,那天那个女兵,长得真不错。”
桌上有人打趣:“你不是还在给你家小子找对象吗?这下好了,要是看上了,顺便让何大哥给你牵个线呗。”
郑嫂听了,似乎有点心动,看着何行舟,试探性地问:“何大哥,你看……这事儿能行吗?”
何行舟张了张嘴,显得有些犹豫。
郑嫂赶紧补充:“我儿子挑剔,之前给他介绍的几个相亲对象他都看不上,眼看年纪也不小了,我这当妈的真是急啊。”
“郑嫂,男人年龄不是问题,关键是他自己喜欢。”何行舟斟酌着说:“只是她这次来我们这边,是为了交流经验,可能过几天就要离开了。”
郑嫂显得有些失望:“是这样啊?那真是太遗憾了……”
她瞥了何行舟一眼,似乎还想争取一下。
“哎,咱们不是来给小何送行的吗,怎么都在聊这个。”李长青注意到何行舟的表情,连忙让大家吃饭:“菜都上齐了,快趁热吃。”
郑嫂这才收起情绪,不再提这事,又去厨房端出煮好的奶茶,先给何行舟盛了一碗:“这次我还加了奶皮,比之前的更香,你尝尝。”
何行舟连声道谢,端起碗吹了吹,尝了一口,对郑嫂笑着说:“味道好极了。”
郑嫂哈哈大笑,招呼大家:“那就好,你们也尝尝。”
梁婶也笑了,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天何行舟在阳台救下团团的情景,还夸张地描述何行舟动作的敏捷和果断,场面有多惊险。
何行舟的头都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。
一时间,气氛变得和谐而愉快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天,何行舟再没见过靳潇玉,偶尔听到她的消息,还是在领导的谈话中得知,她已经因任务离开了。
何行舟的生活依旧,完成了最后的交接工作,还带着何震参加了两场外事活动。
转眼到了何行舟离开的日子,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拎着皮箱来到火车站。
但这次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李长青送他到检票口,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红绳:“我想了很久,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,我手笨,这是我让我妹妹编的,虽然简单,但别嫌弃。”
“怎么会呢。”何行舟看着他手中的红绳,心里一暖,伸出手:“你现在就给我戴上吧。”
李长青嘿嘿一笑,赶紧给他戴上,嘴里还念叨着:“别忘了我,我有机会一定会去看你的。”
“说不定,我们还能有机会一起工作呢。”
何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抬头时,看到了远处的何震,远远地向他挥手。
何行舟笑了笑,声音温和而坚定:“一定会的。”
一个月后,北京城。
会议厅里。
何行舟是这场关键外交会议的口译之一。
参与者众多,何行舟表现得井井有条,没有一点差池。
在座位中,有一道目光穿越人群,只锁定何行舟。
靳潇玉注视着何行舟在翻译席上专注地听代表发言,然后转述,两人目光相遇时,何行舟没有丝毫迟疑,只是平静地一瞥而过。
靳潇玉的眼神微微一抖,随后才勉强收回视线,重新投入到会议中。
会议结束后,何行舟紧随领导身边,继续进行商务陪同工作。
他的目光没有一刻停留在靳潇玉身上。
……
天空阴云密布,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入平江路。
驾驶中的通讯员瞥了一眼后视镜,谨慎地问道:“靳营长,会议要持续三天,我们先回酒店吗?”
靳潇玉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掠过窗外不远处的栖湖,轻轻应了一声。
湖面在阴沉的天空下,显得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这时,平稳行驶的车辆突然急刹车!
“靳营长,您没事吧?”通讯员回头问道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靳潇玉稳住身体,眉头紧锁。
话音刚落,一辆白色面包车飞驰而过,后面紧跟着两辆警灯闪烁的警车。
靳潇玉反应迅速,立刻意识到这是在追捕逃犯。
她果断下令:“走另一条路,协助拦截!”
“明白!”通讯员迅速反应,转向另一条可以中途拦截的小路。
那辆逃窜的面包车横冲直撞,好几辆车被他们撞得轮胎打滑,转了几圈后横在路中间。
他们也借此机会将后面的警车远远甩开。
正在驾驶的男人阴险地笑道:“嘿嘿,笛哥,那些警察根本拿我们没办法!”
被称为笛哥的男人吐出一口烟,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“好好开车,出了市区才安全。”
而在他们身后的一个改装过的空间里,正绑着三名昏迷的少女。
眼看就要离开市区。
其中一人看着笛哥,谄媚地笑道:“这次如果能将她们卖出去,那我们可就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车辆另一侧突然冲出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!
“砰”的一声!
面包车的一侧车门被撞得凹陷,直接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,被迫停了下来。
与此同时,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面包车上,笛哥第一个跳下车,手臂擦伤,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那辆突然出现的吉普车,骂了一句便拔腿逃跑。
后面爬出来的两个同伙也急忙跟了上去。
吉普车上,靳潇玉扶着额头,手掌已经被血染红,但伤势不算严重。
她看了看通讯员的情况,确认他没事后,便不顾撞击后的眩晕,直接下了车。
她查看了面包车的情况,看到车后昏迷的少女,对刚刚赶到的警察说:“车上还有人,先叫救护车!”
“那几个嫌疑人往巷子里跑了,快派人去堵截!”
说完,她便率先追了过去。
小巷口。
何行舟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,突然几名蓬头垢面的男人冲过来,大声喊叫着让开。
路人纷纷躲避。
何行舟感觉不对劲,却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,紧紧握住手中的包。
在领头的人冲过来的瞬间,他紧握包用力朝对方头部砸去!
突然间,那家伙没料到,立刻踉跄几步,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“笛哥!”
紧随其后的两个人急忙扶起了笛哥,就在这短短十几秒的功夫,几名穿着橄榄绿制服的警察远远地追了上来。
“混蛋,都怪你这家伙,现在咱们都得完蛋!”
眼看逃不掉了,那两人伸手就要去抓何行舟。
何行舟毫不犹豫,转身就跑。
旁边的路人见状,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阻止。
但笛哥捂着脸,清醒过来后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刀,立刻追了上去,狠狠地朝着何行舟刺去。
何行舟只能拐进小巷,尽量拖延时间,利用巷子里的一切堆积物制造障碍。
两个追上来的小弟猝不及防,被砸得晕头转向,被后面追来的警察牢牢按在地上。
然而笛哥身手敏捷,这次有了警觉,几步就躲开了障碍追了上来。
接着一把抓住何行舟的衣服,将他拽倒在地,怒吼道:“找死,你找死!”
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向何行舟的胸口!
下一刻。
一滴温暖的东西滴在何行舟的脸上。
一滴、两滴……
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内心的不安达到了顶点。
何行舟猛地睁开眼睛。
只见一只匀称有力的女人的手紧紧握住了刀刃,鲜血蜿蜒流下。
这一刀刺得非常狠,靳潇玉的右手掌心被划破,几乎可以看到骨头!
她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痛。
紧接着她抬拳狠狠朝笛哥的面门砸去!
笛哥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就被猛地砸倒在地。
接着是更猛烈的拳风,一拳拳落在他身上,脸上。
他噗地吐出一口血。
靳潇玉死死压制着他,双眼赤红,气势凛然如同地狱阎罗。
一时之间,竟分不清是笛哥的血流得多,还是她的血流得多。
笛哥软倒在地,不住求饶。
靳潇玉却好像没听见一样,直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角。
“别打了……”
靳潇玉猛地停住了攻势,回身紧紧抱住何行舟,用力到仿佛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。
何行舟被迫被她抱住,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。
“你……你的手怎么样了?”他想要查看她的伤势,声音也颇为紧张。
靳潇玉却将他抱得更紧,贪婪地靠在他的颈窝,声音虚弱:“我没事……”
谁都不知道刚才她看到那刀刃即将刺入何行舟时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幸好。
幸好她赶到了!
这时,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身后匆忙赶来的警察赶来,将地上的嫌犯控制住。
“靳营长!”嘈杂声中,通讯员焦急地从人群中挤出来。
紧接着,一辆白色救护车匆匆驶来,停在巷口。
“医生,快,这里!”通讯员急切地高声喊道。
靳潇玉眼神微凝,仿佛这才从刚才的事故中回过神来。
但紧绷的心弦一松,失血带来的疲倦感便汹涌而来。
靳潇玉抬起沉重的眼皮,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似的,脱力软倒下去。
“舟……”她呢喃地唤了声,意识却彻底陷入了黑暗,只来得及听见耳畔响起何行舟的一声惊呼。
“潇玉?靳潇玉!”
当靳潇玉再次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何行舟那张满是忧虑的英俊面庞。
她刚要伸手,何行舟立刻阻止:“别动,你还在输液呢。”
他瞥了靳潇玉一眼,又补充道:“医生刚刚止血包扎完,你那只手也别乱动。”
“……”靳潇玉放弃了挣扎,
她抬头看向何行舟,脸色依旧苍白:“你受伤了吗?”
何行舟摇了摇头。
靳潇玉这才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,只要你没事。”
这时,通讯员提着午餐敲门进来:“靳营长,您醒了!”
靳潇玉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。
通讯员把午餐放在小桌子上,笑着说:“您昏迷了一整晚,是何行舟同志守了您一整夜。”
靳潇玉抬头凝视着他,何行舟尴尬地避开了视线:“我是因为您救了我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靳潇玉轻声说,眉头微微皱起,嘴角却轻轻上扬。
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,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清冷,但这份冷意却因为她眼中的柔情而不再那么拒人千里。
何行舟强行收回目光,看到靳潇玉醒来,通讯员也来了,正准备起身离开。
靳潇玉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通讯员。
通讯员张了张嘴,立刻说:“我还得去公安那里补充一下笔录,何行舟同志,靳营长这里就先交给你了。”
说完,还没等何行舟回应,通讯员向靳潇玉敬了个军礼,就关上门走了。
何行舟:“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靳潇玉,却发现她正努力用手肘撑起身体。
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,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但从她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她在忍受疼痛。
何行舟赶紧扶住她,又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。
一时之间,他也忘了去计较什么。
何行舟为她打开午餐的盖子,里面是一碗小米粥和一盅汤。
“现在吃吗?”
靳潇玉抬头看着他,点了点头,然后伸手想要自己吃饭。
何行舟看了她一眼。
靳潇玉的手又慢慢放下。
“想快点好,就老实点。”何行舟端起粥,吹凉了些,送到靳潇玉嘴边:“医生说了,你额头上只是皮外伤,但确实有点轻微脑震荡,还得住院观察两天。”
他看了一眼靳潇玉的右手,洁白的绷带缠了很多圈,但还是隐约渗出血迹。
“你手上的伤最严重,可能一段时间都不能提东西。”
靳潇玉静静地低头喝着何行舟手上的粥,嗯了一声。
何行舟终于忍不住说:“你要记住,不然以后可能连举东西都成问题。”
“下次别这么傻……”
他知道军人的手意味着什么,在战场上,在敌人面前,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颤抖。
所以此刻,心中的愧疚和自责也越来越深。
如果他没有被拽到,没有被追上……
“因为你,我顾不了那么多。”病房里,靳潇玉的声音缓缓响起。
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靳潇玉低头看着他:“如果没有你拖延的那几十秒,想要逮捕他们,可能还要费一番劲。”
“你能做到这里,就已经足够了,至少你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何行舟抬眼望向她,心里的乌云似乎瞬间被吹散了。
“喝不下了。”靳潇玉轻声细语,唇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。
何行舟低头瞧了瞧那碗小米粥,还没喝到一半,接着说:“再喝点。”
靳潇玉头还晕乎乎的,其实没什么胃口。
但听到这话,她还是听话地低头又喝了几口。
“真的喝不下了。”靳潇玉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。
何行舟这才把碗放下。
“你好像也没吃东西。”靳潇玉看向那碗未动的鸡汤:“把它喝了吧。”
何行舟摇了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靳潇玉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和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,心里不由得一紧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,还是去休息一下吧。”靳潇玉轻声说:“我自己也能行。”
何行舟看了她一眼,似乎有些怀疑。
靳潇玉笑着说:“军队里出来的,这点伤不算什么。”
“快去休息。”
“那你要拿什么东西记得叫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
靳潇玉答应了,何行舟这才去休息。
说是休息,也就是在靳潇玉病房的墙边搭了个简易床躺下。
他精神紧张了一整夜,明明累得要命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意识一直很清醒,在安静的病房里,甚至能听到靳潇玉动作时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何行舟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靳潇玉靠在病床边,凝视着不远处何行舟安静的睡脸。
窗外温暖的阳光洒进来,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显得温柔而波光粼粼。
……
靳潇玉只休息了两天,就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出院那天,何行舟正好来看她。
却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医院门口,额头和右手还包着新换的绷带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靳潇玉抬头看他:“那天抓的嫌疑人,背后还有几个同伙,我的通讯员在追捕那天发现了一些线索,我派他去协助公安调查了。”
何行舟动了动嘴唇。
发现线索的究竟是通讯员,还是她,何行舟心里有数。
但他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问她:“那你现在住哪儿?”
靳潇玉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。
“也是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靳潇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,笑了笑:“没事,就是吃饭拿东西什么的有点麻烦。”
“你身边的通讯员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如果顺利的话,大概明天吧。”
何行舟看着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:“还是我送你吧。”
靳潇玉眼睛弯了弯,没有拒绝。
到了酒店后,何行舟才发现,靳潇玉右手上的伤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没什么大不了。
她几乎整个小臂抬举都要费很大的劲,伤的又是惯用手,如果真的让她一个人,可能吃顿饭都要折腾很久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何行舟准备离开,靳潇玉看着他,没有再强行挽留。
“你好好休息吧,睡觉注意别压到手。”何行舟说完便关上了门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瞥见了停在酒店门口的一辆黑色奔驰,后座车窗摇下一半,露出女人清冷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。
何行舟呼吸一滞,趁女人目光还没转过来,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,缓缓退到了门后。
这时,车门打开了。
何婧走下车,一身黑色西装套裙高贵而优雅,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,美腿修长而白皙。
“是这儿吗?”
何行舟心里一紧。
她身后的女士恭敬地回答:“对。”
“徐总已经为您安排了休息的房间。”
何婧皱了皱眉头,语气平静地警告:“如果这次再在我房间里发现什么不该有的,那生意就免谈了。”
“绝对不会的!何总请放心。”
何婧没再说什么,直接走进去,上楼梯时,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门口。
那里空荡荡的。
何婧凝视了一会儿。
身后的女士好奇地问:“何总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何婧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。
与此同时,何行舟被靳潇玉拉着回到了房间:“今晚别回去了,等她明天走了你再走。”
“她还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,如果不是因为何家的生意……”
靳潇玉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但何行舟已经心领神会。
如果被何婧找到,他现在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生活,就会再次被打乱。
但是……
在思考中,靳潇玉递给他酒店备用的换洗衣物:“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,就算她找到了,还有我呢,先去洗个澡吧。”
何行舟没说话,但还是接过衣服去洗澡。
他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解决这些问题,洗完澡出来,看到靳潇玉正好铺好了地铺。
她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大床:“今晚你就睡那儿。”
何行舟摇头:“不用,我一个大男人,睡哪儿都行,你手上有伤,别将就。”
靳潇玉笑了:“我睡哪儿都一样。”
说完,她拿起换洗衣物直接进了浴室。
何行舟看时间还早,就坐在桌边,摊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开始打明天准备的外语译稿草稿。
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,何行舟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换下的衣服还在浴室里,没拿出来!
更要命的是,那里面还有自己的内衣。
他本想等靳潇玉洗完澡再去拿,但又担心靳潇玉洗澡时发现叫他,那样就更尴尬了!
何行舟只能硬着头皮敲了敲浴室的门。
水声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靳潇玉低沉的声音似乎也带着湿气。
何行舟低声说:“我,我的衣服忘在里面了……”
静了片刻,浴室门开了一道缝,靳潇玉的声音传来:“要我帮你拿吗?”
“不,我自己可以。”
何行舟不好意思让她帮忙,又想到靳潇玉右手还有伤,也不多耽搁,伸手从门缝里一把将搭在洗漱台上的衣服拿了出来。
他心急如焚,什么都没管,一股脑把衣服塞进包里。
过了五分钟,何行舟听到浴室门响了。
靳潇玉走了出来,她裹着一块大浴巾。
长发被毛巾擦得半干,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消失在浴袍下,小腿又长又直,腿上的伤痕更是增添了几分野性之美。
何行舟不由自主地脸红了,看完后才想起来反问:“你,你怎么就裹了个浴巾就出来了!”
靳潇玉神色复杂地看了何行舟一会儿,红唇轻启:“……你把我准备换的衣服也拿走了。”
何行舟愣了一下,立刻意识到了什么,他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。
“我……抱歉,真不是故意的!”
何行舟担心靳潇玉会误会他的意图,赶紧走到她背后,从包里翻出拿错的衣服。
“给你。”何行舟扭过头,递过衣服,再次强调:“你赶紧换上,我保证不看。”
他坐在床边,举着衣服等了一会儿,才听到靳潇玉轻轻的笑声。
接着,他手中的衣服突然不见了。
靳潇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都看完了才想起来说这个?”
何行舟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,没有回应。
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,靳潇玉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行舟。”
何行舟本能地回头,嘴唇不小心擦过靳潇玉的脸。
他呼吸一窒,急忙用手撑着床往后退了退。
靳潇玉抬头,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惊讶,手指轻轻触碰何行舟刚才擦过的地方。
“你说话就好好说,干嘛靠这么近?”
靳潇玉抬头看着何行舟,抿了抿嘴唇,话到嘴边又改了口: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“帮我擦擦头发吧。”靳潇玉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。
何行舟看着她额头上还在滴水的发丝,伸手接过毛巾:“那你坐到床边。”
靳潇玉听话地坐下,何行舟手法熟练而温柔地帮她擦干头发。
靳潇玉总是能挑起话题,和他聊着天。
何行舟感觉今天的靳潇玉,似乎有说不完的话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人,心中思绪纷乱,连他自己都理不清。
聊着聊着,靳潇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行舟,我从没答应过别人的婚约。”
何行舟的动作停了下来,声音变得平淡:“跟我说这个干嘛?”
“不管怎样,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。”
靳潇玉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靳潇玉喉咙动了动,内心的不甘让她的克制一点点消失。
房间里静悄悄的,她的声音紧绷:“如果我们把以前的误会都说清楚,我把过去的错误都弥补,你还会愿意……和我重新开始吗?”
“……”
何行舟没有回答。
曾经的隔阂在何行舟心里已经根深蒂固,他不会轻易忘记。
即使在一起,也会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。
靳潇玉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。
何行舟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有她低下的头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。
何行舟收起毛巾,躺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自己:“早点休息。”
靳潇玉没有再说话,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,翻身时床被的摩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何行舟在挣扎中,最终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何行舟醒来时,发现地铺上没有人。
靳潇玉不见了。
她去哪儿了?
何行舟坐起身,这才看到床头放着一杯温水,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:“去买早餐了,马上回来。”
何行舟看了几眼纸条上的字迹,刚放下纸条,房门就被敲响了。
他本能地以为是靳潇玉,下床走过去。
然而,他的手刚碰到门把,何行舟突然意识到不对劲!
靳潇玉的屋子,她怎会没带钥匙呢?
何行舟的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,他慢慢松开了手,向后退了几步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,但外面依旧静悄悄的。
何行舟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等待门外的人以为屋里没人,自行离去。
“看起来没人在。”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,自言自语。
何行舟的心脏紧张得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紧接着,另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:“去下一个。”
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,由近及远。
何行舟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突然,外面响起了靳潇玉的怒喝:“谁?别跑!”
何行舟还没来得及思考,就急忙拉开了门冲了出去。
只见靳潇玉撑着楼梯扶手,一脚将一个逃跑的人踢倒在地。
动作迅速,毫不留情。
那人立刻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呻吟,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。
她是因为受伤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,现在担任营长。
这些年,她一直没有放松过应有的训练。
她注意到了何行舟的出现:“快回去!”
然后毫不犹豫地追向另一个人。
何行舟趴在栏杆上,紧张地瞥了一眼靳潇玉的背影。
接着急忙奔向酒店的公共电话亭,联系警察。
他报完地址后挂断电话。
转身准备回房间时,却遇到了听到动静出门的何婧。
两人目光相遇。
何行舟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。
他装作没看见,转身快步走开。
何婧却追了上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?”
何行舟被迫停下脚步,回头,迎上何婧忧郁的眼神。
他确实想躲避,但不可能躲一辈子。
何行舟叹了口气,决定站在原地看着她:“直到你不再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他的话直截了当,不再留情面,也不再压抑自己的任何情绪。
何婧愣了一下,脸色微变,声音低沉:“弟弟,别这样对姐姐说话。”
何行舟冷笑一声:“姐姐?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我姐姐了吗?”
“做姐姐和做妻子,有什么区别吗?”何婧看着他,眼神深邃:“不过是换个身份来照顾你。”
“弟弟,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,也没有人比我更懂你,我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。”
“跟我回去,好吗?”
“放开我!”何行舟皱着眉头,试图抽回手。
何行舟挣扎着,何婧却越抓越紧:“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?”
“靳潇玉有什么好?”何婧眼中满是疑惑:“她背叛了你,她不配和你在一起!”
何行舟坚定地说:“无论我和谁在一起,都不会是你!”
嫉妒如同烈火,压抑多年的情感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,所有难以启齿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。
为什么?
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她?
何婧眉头紧锁,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:“我再说一遍,跟我回去。”
何行舟依然不为所动,冷冷地说了两个字:“放开!”
何婧低头凝视着他,声音既温和又冷漠:“弟弟,别逼我把你关起来,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何行舟突然抬起头,满脸惊讶地盯着何婧。
她背对着那昏暗的灯光,那副英俊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阴沉。
她紧紧握着何行舟的手,声音平静却难掩内心的躁动,轻启红唇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可是我一手带大的,只属于我。”
“靳潇玉哪里配得上你?”
酒店的走廊灯忽闪忽闪的。
何婧眼中那股疯狂和执着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。
何行舟脸色苍白,他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何婧手一空,眉头紧锁,显得有些不快。
她步步紧逼何行舟,一字一顿地施压:“我费尽心思让你们解除婚约,让你的世界里只有我,你还想从我身边逃走?”
何行舟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要离开的不只是你,还有整个何家,包括靳潇玉!”
“我不是你的私人物品,也不属于你们任何人!”
“这些年来,我能还的恩情都还了,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?”
何婧低头看着他,眼睛湿润:“我们的恩情,你一辈子也还不完!”
何行舟被逼到了墙角,无路可退。
何婧的身影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。
她凝视着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孔,现在就近在咫尺。
理智的弦突然断裂!
她抓住何行舟的双手,身体前倾,吻了下去。
那一刻,何行舟闭着眼睛,头偏向一边。
那冰冷的吻擦过他的脸颊,让他不禁颤抖。
他挣脱出一只手,狠狠地打了何婧一巴掌!
响亮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周围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。
何行舟咬着牙说:“别逼我恨你!”
何婧被打偏了脸,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红肿的指印。
她愣住了,久久没有说话。
趁着这个愣神的功夫,何行舟猛地推开她,直接向楼下冲去。
楼下警笛声呼啸,何行舟慌乱地向门口跑去。
几名穿着橄榄绿制服的警察正押着两名嫌疑人上车。
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接着一股清新的香味扑鼻而来。
何行舟一愣,本能地挣扎了一下。
“别动,是我。”
那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何行舟的情绪有些失控。
靳潇玉感觉到了异样,抱紧何行舟,仿佛充满了无尽的温柔:“怎么了?”
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她轻拍着何行舟,声音突然紧张起来。
何行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内心的不安和慌乱在这一刻找到了坚定的安全感,紧绷的情绪逐渐平复。
身后,何婧并没有追上来,何行舟低头,正好看到她担忧的目光。
他心里一紧,急忙问她:“你刚才有没有受伤?”
靳潇玉看了他一眼,才说:“没有。”
“警察来得很快,我把人都制服了,没有发生搏斗。”
何行舟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靳潇玉带着他上楼回房间时,何婧已经不见了。
何行舟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我刚才,碰到大姐了。”
靳潇玉的身体一僵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靳潇玉紧张地盯着他,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她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?”
她突然意识到,如果刚才她没离开何行舟,他真出了什么事,她后悔都来不及。
靳潇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对不起,我如果没走开的话……”
“我并不是在怪你。”何行舟打断了她的话,情绪逐渐平复:“打击犯罪是你作为军人的义务,我不能责怪你。”
“只要我还在这儿,就不可能永远避开她,但我也不会让她对我做什么。”
靳潇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,轻声问:“你又要走了吗?”
她的眼神复杂,深邃如深潭。
那是对何行舟被迫到这种境地的愤怒、不满和心疼……
“是的。”
何行舟眼中还带着血丝,但目光坚定:“但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开她。”
“早在回北京之前,我就计划好了,将来还会回到边防部队,担任外事活动的翻译。”
“我的决定和何婧无关。”
靳潇玉眼中闪过一丝波动,看着何行舟,心中五味杂陈。
唯一能确定的,是自豪和喜悦。
在她眼中,何行舟一直很坚强。
即使曾经被何家宠溺得无法无天,但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,他就会去做。
这样也很好。
现在的何行舟,已经能够做到即使独自一人,也能走得很远。
靳潇玉微微一笑,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。
只是何行舟低着头,没有注意到。
一个月后。
何行舟向上级提出了调往边防部队的请求。
批复还需要一天,何行舟正准备回家,却在单位门口遇到了何父何母。
何行舟停下了脚步。
仅仅两年未见,他们的头发白了许多,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
再次见到他们,何行舟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们。
何母先开了口:“一起吃个饭吧,我们来找你,还有些事儿要商量。”
何行舟低着头,跟在他们后面,保持一定的距离。
在一家国营饭店坐下后。
何父何母象征性地点了几道菜,却没有一道是何行舟喜欢的。
“你们找我,有什么事吗?”何行舟问道,心里已经有了预感。
何父看了他一眼,递给他一张卡和一份文件:“卡里有五十万,没有密码,这份文件你签了就能拿到何家企业5%的股份。”
何母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们只有一个要求,希望你拿到这笔钱后,能彻底远离何婧,让她能安心继承何家的产业。”
这份礼物对任何人来说都足够重,足够吸引人。
他们相信,何行舟一定会答应。
但何行舟只是低着头,然后慢慢地看向何父何母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嫌少了?”何母皱着眉:“你要知道,光是卡里的钱就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。”
何行舟看着面前他叫了十六年的父母,早已麻木的心此刻仿佛又痛了起来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们,最后说了一句:“爸,妈,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们了。”
“从我离开何家的那天起,我就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,至于这些东西,请你们收回去。”
“人情债难还,我不想再欠任何人。”何行舟轻声说道。
他其实心里有个疑问,想问他们是否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养了十六年,却没有任何感情。
这个问题曾让他纠结了很久。
但后来他想,如果自己被告知养大的孩子不是亲生的,而亲生的孩子却在受苦,他也会一时难以接受,可能会迁怒。
他理解了,所以一直默默忍受。
然而,越是忍受,他越是被忽视,他的感受渐渐被忽略。
所以,何行舟突然觉得,这个问题也没必要再提了。
“你们多保重,我想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。”
何父何母惊讶地看着他,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任何演戏的迹象。
但什么也没有。
何行舟站起身,毫不犹豫地离开,没有一丝留恋。
“行舟,等等!”何母伸出手,想要拉住他。
但何行舟走得太快,根本没听见。
何母看着他决然的背影,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张开双臂,喊着要抱抱的小男孩。
“老何,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做错了……”何母的声音突然哽咽。
何行舟虽然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,但也实实在在地叫了他们十六年爸妈。
十六年。
即使不是亲生的,也算是半个儿子了。
但现在,亲生的儿子和他们并不亲近,远远地去了藏区,很少回信。
而阴差阳错养大的何行舟,也被他们逼走,断绝了关系。
唯一的儿子,现在也和他们走到了决裂的边缘。
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?
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对何行舟肆意迁怒,是否至少还能保持何家的表面和谐?
他们不知道。
也无法再知道了。
……
靳潇玉在前往边防第一线执行任务的前一天,约何行舟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。
送他回家的路上,两人沉默不语,不知不觉走到了何行舟家门口,靳潇玉突然停下脚步问:“你去边防担任翻译官的申请下来了吗?”
“嗯,下周出发。”
靳潇玉微微点头:“……条件艰苦,保重身体。”
千言万语堵在她胸口,沉重而滞塞。
“那天,需要我去送你吗?”何行舟抬头,难得主动轻声问她。
靳潇玉一愣,沉默了很久,她才轻轻摇头:“不了。”
我怕一见到你,就没有分别的勇气。
这句话最终被靳潇玉咽了回去。
何行舟嗯了一声:“好,你也要好好回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准备进家门,却被突然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何行舟动了动。
靳潇玉从背后拥抱着他,半张脸贴在他的颈窝,声音沙哑。
“别动,让我抱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何行舟不再挣扎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伸手回应。
靳潇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,轻声问他:“或许多年以后,你还会记得我吗?”
很久很久。
何行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……会的。”
耳边,靳潇玉轻轻地笑了一声,气音呢喃了一句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隔日。
靳潇玉伫立在军区大门口,目光聚焦在远方。
待部队集结完毕,通讯员向她汇报:“靳营长,队伍已集结完毕,可以启程了!”
靳潇玉这才将视线收回,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奔赴祖国前线的征途。
何行舟远远地站着,目送她坚定的背影离去,过了许久,才转身离去。
三天后,何行舟也收拾好行囊,乘坐火车前往边防武警部队,担任翻译工作。
刚到那里的第一个月,何行舟就收到了一封信。
是靳潇玉寄来的。
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,风格独特。
【行舟,你安全抵达了吗?那里的饮食是否合你口味?别忘了不要过于劳累,按时用餐……】
她的言辞简洁平常。
但字句之间,却透露出对他的深切关怀。
从那以后,无论何行舟是否回信,靳潇玉每月都会寄来一封信。
信件到达的时间和内容长度不一。
渐渐地,何行舟也习惯了每月末等待信件的到来。
并将读过的信件统一存放在一个饼干盒中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半年。
然而,靳潇玉的信在某个月突然停止了。
何行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。
他连续发出了几封信,却都如同泥牛入海,杳无音信。
靳潇玉最后一封信中,最后的问题是:“如果我们就此永别,你会忘记我吗?”
何行舟没有回信,靳潇玉也再没有来信。
何行舟下意识地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。
他宁愿相信靳潇玉已经彻底放下了他。
……
三年后,何行舟与朋友李长青一同带着花束来到烈士陵园。
这里安息着国家的英雄,何行舟连献花都显得格外庄重。
他们一边走一边放下花束,也会在经过时擦拭英雄墓碑上的灰尘。
何行舟缓缓走向深处,心中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绞痛。
当他经过一块墓碑时,何行舟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。
他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半蹲着,侧脸温和,当触摸到那冰冷的墓碑时,眼中的光芒剧烈地颤抖。
何行舟愣住了,大脑突然感到一阵刺痛,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心间。
像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,留下了焦黑和血迹。
何行舟伸出手,触摸墓碑,眼眶突然红润!
上面刻着一个何行舟此刻永生难忘的名字——靳潇玉。
何行舟的目光落在冰冷的墓碑上,各种情绪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稳住身体,才没有痛苦地弯下腰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经过这么多年,从此再难相忘。
却是以这样的方式……
第五年的冬天。
何行舟像往年一样,前往烈士陵园。
只是这一次,他多带了几束花,也带上了装有靳潇玉所有信件的铁盒子。
即使他每年都来,但在目光触及墓碑上的名字时,心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刺痛一下。
“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,我都快忘记你的声音和模样了。”
那块冰冷的墓碑上,只刻着一个名字,连一张照片也没有。
何行舟缓缓收回目光,站起身,迎着细雪走出烈士陵园。
他离开时的脚印很快就被雪覆盖,风雪中他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靳潇玉,我要忘记你了。”
人生还长,他要继续向前看了。
(全文完)

